千山我独行,不必远送了。

【楼台】心上人

之前收录在《先得月》那篇,完售了放出来,大概OOC且无聊。


《心上人》

 

挂在头顶白晃晃的灯,让他几乎有了遥远的错觉。

一开始他以为这种错觉是源于死亡带来的无能为力感。明台在刺眼的白光中看见了笑容鲜活的于曼丽,而他最后一次见到的是苍白如幽灵的面孔,那些忧郁与明艳最终在污浊的泥土中显得脏兮兮的。

人往往就是这么奇怪,短短几天之前的变故造成的痛苦与打击犹在,回忆起来却已恍如隔世;但真正隔世经年的记忆浮现在脑海时,却又温暖得仿佛昨日。

他在意识恍惚的此时一直无法挣脱耳旁的喋喋不休:明楼是谁?

 

最早那会儿人人背地里都在传明家捡了个小哑巴来养。

亲眼目睹母亲身亡造成的刺激太大,从车轮子底下逃过一劫的明台一连烧了好几天。看着病中汗泪直下的小白菜,明镜轻抚他汗津津的脑门念叨,又拍拍坐在一旁的明楼,像是交代像是自语,来来去去重复那几句好好待他。

明楼看着床上惨兮兮的小脸,点点头。

结果明台醒来后却不哭闹了。反倒是明镜满眼含着泪花,摸摸他脑袋,最终没忍住将人用力抱进怀里。带着啜泣的安抚和保证就在耳边,而那个孩子却不声不响的,视线微微向上,眼神清透澄澈,只静静地隔了一个世界观望。

明楼不是一个言表于色的人,相对不吝情绪的明镜,他只是站在原地,对那既不像好奇窥探又不像无动于衷的眼神,再点了点头。

所以最出人意料的是,明台居然几乎是在明楼身上长大的。

即使过了俩月没了最初的生分,明台仍不说话,但奇怪的是,刚开始他与谁都不亲近,某天突然就会往明楼身边凑了。他不常主动抱小孩,于是那人就爬上他膝盖,挤在书与他之间,仅仅乖巧地半窝在他怀里。

好像只是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,不再担心安不安全。

其实这姿势并不那么舒服。五六岁的小孩说轻不轻,重心前倾不稳,明台不时摇晃的两只光脚丫若有若无擦过他小腿,明楼隔着裤子都能感受到凉。于是他合上书,抱着人进屋给套了袜子,怀里人换了个面对面的方向,他干脆就着这姿势靠在床头又读起来。

明台拿手指碰碰他下巴,顿了一下,见人不作反应,又索性用圆圆的指头点了几个来回。

明楼漫不经心出了声:“嗯?”

胆儿越来越大的小孩见他眼睛仍不离纸页,又得寸进尺地扯了扯一天过去就长出来的胡渣,他好笑地把不老实的小手握进掌心,这才看向罪魁祸首。明台还是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望他,丁点大的孩子除了眼睛哪里都是小小的,圆圆的趾头圆圆的脸,明楼抬手就捏了捏微嘟的脸蛋。

小孩躲闪不及微微向后一仰,软软的脸蛋顿时像个小包子陷下去又鼓起来。他当即收拢了双臂低头靠过去,胡渣在白面皮上扎几扎又弹回来,明台这下可真真无处可躲,脸上被揉粉了一圈,还自以为无懈可击将自己更固执地藏在他肩头。

明楼侧首蹭了蹭,小耳朵又是红了一大片,他嘴上问:“好玩吗?”

埋在肩上的明台依然静悄悄,他心里却是轻笑一声,幼稚。

 

嗯,年轻人就是幼稚。

 

相比家里略显和谐轻松的转变,出了家门,腥风血雨依旧来势汹汹。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家又收养了明台,虽然他不开口说话,但该上学的年纪到底不能被耽误了。于是在流言蜚语几乎无孔不入的情况下,明楼决定亲自接送明台上下学。

很快他就验证了这个决定的重要性。

他在学校偏门找到明台的时候,圆滚滚的汪家小子倒在旁边地上,凶神恶煞却衬着红眼圈,尤显滑稽;而同样过来领自家小弟的汪琪正提起小孩领子,被拳打脚踢拍飞的眼镜刚好落到他脚边。眼看着巴掌已经抬起来了,明楼这才淡淡道:

“明台。”

“到大哥这边来。”

汪棋转过头,看见明楼温和地站在原地,两指向上推了推眼镜,镜片一闪而过的反光。而在对方笃定的眼神中,他机械的慢慢压下了两手。落了地的明台试探着朝明楼走了一步,当即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,而后飞跑过来躲在身后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腿。

终于回神的汪棋已经扶着小弟堆起笑脸走向他,明楼仔细地看了看腿脚有些别扭的汪家小子,脸上还有一道流了点血的小伤口。他也勾起嘴角笑了,手掌摸了摸小孩头顶,然后拍了拍跟前人一边肩膀。

汪琪脚下踉跄,腿一弯就磕了半个膝盖下去,一切发生得太快,他根本来不及反应。明楼蹲下身拿起那半边镜片被碾碎的眼镜吹了吹,端正地戴到了对方沾着尘土的脸上。

他又笑了笑,声音低沉且悦耳:“不用谢。只是汪少爷金贵,以后可要小心点。”

回家的路上明楼慢条斯理地评价这次纠纷:匹夫之勇。

所以他对明台说:记住,我是你大哥。

那会儿以往亦步亦趋落后半步的小孩默默上前握牢了他的食指,于是就有了后来。

 

比起这样外人眼中不可思议的亲近,明台终于重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,倒算是意料之中。

这天路上明楼绕到了不常去的热闹地带取个信,看小孩直勾勾的眼神,他就给人买了左手一拨浪鼓右手一糖葫芦。小孩马不停蹄吃得嘴唇上下一片红彤彤,拨浪鼓“达浪达浪”地时快时慢无甚规律跟在他后头,等到明楼意识到一阵骨碌碌渐行渐远,回头一看,那人已经追着跑进人来人往的路中央。

明台蹲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,站起来的时候给人毫无察觉地撞倒在地。摩肩接踵的人们没有停留的迹象,他抬头向上看,密集又庞大的巨物遮挡住天空,连缝隙的光都是短暂且流动的。

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嘈杂的声音钻进他的脑袋,纷乱急迫的脚步,熙熙攘攘的窃语,好像还有电车逼近的鸣笛,然后他开始慌了。

他拼命地想,拼命地呼吸,唇舌微动,好像有什么颤颤巍巍冒出了芽。

恐惧让他更加闭紧了眼,他只能使劲攥着拳头,然而细微的风、沙尘、轮胎摩擦向他袭来。

他试探地做了做口型,全身心涌起一股盼望。

煎熬拖延了漫长的每一秒,却又像他已匆匆等到滚滚尘世尽头。

 

最后那股坚不可摧、势如破竹的盼望终于击溃了围困高墙,从他胸膛里喷涌而出。

“大……大、哥……”

“哥……大哥……”

“大哥……大哥,大哥,大哥!大哥!大哥!”

他的耳边沉沉浮浮,一直徘徊着只有那个答案。

我的大哥。

这一瞬间,所有场景纷纷消逝。明台站在空荡荡、轨道交错的街道中央,睁开了双眼。

刺目的白光悬在头顶,孤灯如月,错觉起源明明近在眼前。

其实他一直在等一个人。这个人的世界比他更宽广、更强大,摧枯拉朽将他覆盖在里面;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放浪形骸,一直奔跑,一直追逐,无论朝着哪个反向都不用担心跌落悬崖。即使闭上眼睛,他也能找到绝对安全的地方,即使无法窥探整个世界,但他全然相信且永不逃离。

他早就应该知道这个人会来。

在一片影影绰绰的茫茫间,那个咒语愈发清晰,明台说得吃力而坚定:“明楼。明楼他、他是我大哥。”

他知道这个人一直都在。

 

1941年, 明台第一次经历北平的秋天。

南方湿润,阴雨时灰白且像笼着薄雾,一整个秋季到了头也不见多少叶子变黄,拖泥带水得让人意兴阑珊。而北平萧瑟得利落,蓝天白云分明,黄叶一衰而枯,风一吹便干脆跌入人间,投往来生。

明台提着半斤桂花糕一路走过,心下思量见北秋方知为何自古逢秋悲寂寥。他踩着枯叶回去,陪伴着窸窸窣窣的声响,枯叶在他脚下折断、破碎、碾作尘土。远方碧蓝的天空飞过几只白鸽,他融入在这平常的景色里,想起那人小时候教他念过的诗词。

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,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。

 

进了屋,明台只开床头一盏灯,从袋子里捡了块桂花糕咬上两口,边吃边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读起信来。北方不开桂花,但他爱吃这玩意儿,明知里头没什么实料还是嘴馋。这桂花糕不甜,没了湿润的空气养着显得尤为干糙,入了口都是粉末。

他一下给呛了两口,鼻腔眼球都咳得发痒,可奇怪的是仍旧吃出了满口香。这香味和记忆中无甚差别,浓郁地充斥在整个脑海,他咳得有些狼狈了,干脆摘了眼镜跟信纸一起搁到床头柜上,就那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。

每个人身上都托带着一个世界,由所见过的,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。即使看起来活在另一个不同的世界里,每一个细节和情绪依然不停地让人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去。

窗外一轮盈盈明月,躺下前明台将信收好放进抽屉的暗格,然后一如既往在枕头底下放了把匕首,慢慢有经验了,就知道杀人兵器还是用冷的好。他没关灯,很多年前的夜晚,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来了明楼,从此被默许养成了这样的习惯。而那以后陪他入梦的除了不灭的灯,还有不离的人。

那天他愿意开口说话了,终于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疑问:“大哥,我妈妈去了哪里?”

明楼年少时为人锋利如凉薄的剑,他极少像这样隐晦地回答:“去了很远很远地方。”

“我还能再见到她吗?”

“在那里。遥远的人都住在月亮里。”

于是他还是留一盏灯,给一定会来的人。

 

“巨卿:

见字如人。

细算下来,距你到北平,已足有一个月。最近琐事繁多,本不应写信与你,而昨日得空闲思,混沌之中突寻一点清明,几欲提笔,遂从心。

北平气候干燥,切记注意饮食。你自小嗜甜,如今身边无人管束,想必更是不知轻重。人生苦短之中挂念一点甘甜本是情有可原,然若如小孩心性过分惦记口舌之欲,则易血热伤身。

我亦知你当然那小孩心性,惯得了你,自然也管得了你。

马上就要入秋了。北平的秋天倒是有种伤人的美,于身于心皆是。料想近几日昼夜温度起伏变大,早晚时候凛冽的风愈演愈烈,莫怕麻烦,出门须添衣。在外不比家中,事事无人替你打点,少弄那些花花肠子,先给我穿厚实了。

说起来我年少时曾游历北平,恰逢秋季,见蔚蓝天空波澜层云只觉清爽畅快,心下生出的都是些壮阔之意。而此刻身圄上海想见北平辰光,……”

写到此处,明楼少有得踌躇停住了笔。他垂眸看信上自己未曾拘束而肆意的神思,颇有滔滔之势,一时不知如何收尾。再过一遍前文略显啰嗦的叮嘱,他抬眸看了一眼摆着的相框,对明镜露出心领神会的眼神。笔在手中拿捏着又转了两圈遂被放下,他稍稍松了背脊往后靠在椅背,夜风吹散耷拉在额前的头发,是难得松软的模样。

窗外夜色浓郁,上海仿佛永远热闹不知疲倦,万家灯火如银河,星星点点却仍旧照不亮前方的路。繁华表象,内里暗潮翻涌,光明虚景,四周茫茫无垠;里面的人出不去,外面的人进不来,人和城,都是孤岛。尽管明楼用源源不断外流的心血支撑着这个城市,远方依然是一片混沌。

他就这么看了片刻,回到起点想到写信的初衷,自觉唯有那点清明如清泉逆流入心。此时明楼脸上又露出那个特有的无奈表情,对他而言这样的表情极其少见,然而眉眼之间极淡的笑意又好像早就料定结果,如同这十几年来的每一回般自然而然舒展。

罢了,他想。

“……天南地北,迢迢千里,如今相去天涯之际,方觉一叶落而知秋深。

从今以后,你只有我。

 

 一九四一年九月十三日

张劭”

 

1942年末,极有耐心的明台终于等到隔了大半年才寄来的回信。

他从邮局取完信,一路上不断在信封上摸索按压,确认着内里不同于信纸的厚度和硬度。捏到后来他忍不住抿着嘴偷偷摸摸地笑,亮堂堂的黑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转,脚下的步伐急促却不掩轻快。

进了屋拆开信,先是一张轻飘飘的纸掉了出来,纸上只简单地写了两个字:胡闹。

这下明台藏不住笑成了一个猫弧,弯弯眼睛里满满是得意的狡黠。他仿佛能透过那两个字想象出明楼说这话的语气,那人每每眼神苛刻作势要怒,然而还没发起火就能看见最后无奈妥协的趋势。说起来,他哪次没有赢过?

然后明台终于迫切地抽出了里面夹着的硬纸,摊在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,是一张多年的老照片。

他对自己拍过这张照片几乎没有印象,画面是黑白的,看其中三个人的样子至少拍摄在七八年前。明台已经大变了模样,少年时的青涩纤细不见踪影,明楼也和他记忆中有些出入,只有明镜,依然笑得从容而温婉,他轻松便陷入那片柔软。

由于年代较久,照片有些泛黄褪色,人物下半身尤为模糊,这一看就是常年摩挲造成的磨损。明台捧着照片细细看着,他渐渐敛了笑容,思路清楚地分析着这张照片被明楼放在何处,几率小到他甚至没有多少印象。

他的眼前浮现出栩栩如生的画面。他的大哥一直是一个喜怒哀乐俱深的人,在成千上百个日夜里,明楼无声地独自想念,可能用他不曾见过的动人眼神描摹,思念到极致,抚摸照片中人时还小心地避开了脸庞。也可能收到他的信后,曾一次一次对那张薄薄信纸上写的危险要求叹息,最终的纵容里又有多少感同身受的破碎。

明台将照片贴在胸口,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爬满了他的脸。

 

1945年,上海这座孤岛一下又成了空城。

明楼得到消息,果然在墓地里找到了那人。他和明台终于出了各自的围困之地,却又重逢于此百苦难言之处。他上去还了对方一个拥抱,这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碰到明台,他控制了下力度,结结实实又恰到好处地将人抱了个满怀。

他们的上一个拥抱太像诀别,以至于分开的日子中忆起,明楼心里每每嗤笑一声,自己这是生怕没人来要他的命。

他看着这人露出与记忆中不符的疲惫笑容,嘴唇轻动,说的却是:“抗战胜利了。”

夜色苍茫,月光皎洁,石碑冰冷。新的一天终会到来,旭日东升则是万物重生之时,光芒照亮一切,历史铭记一切,时间碾过一切。而黎明破晓前的黑暗最是沉重且煎熬,苦痛无所遁形,可能正是因为被抛下,死亡反而显得纯净,他们活了下来,所以飞不上远方。

唯有这个时刻能够迷茫,好像这些人活了下来,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。

明台明显瘦了不少,黑色的长风衣半旧不新,让他看起来更加风尘仆仆。头发还是服帖地垂在额前而后,因为瘦削而占据更大领地的双眼不再那么明亮地望着,整个人看着稳重且沧桑,在他面前又还有一点自然的乖巧。

明楼放开明台,稍抬一只手伸到他面前,对方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手,愣愣地站在那里。

他说:“回家。”

于是明台这才噗嗤一声笑了,下意识地撅起嘴——都快三十岁的人了,拖长了声音装出点责怪:“大哥——”

明楼笑着转身,那人快步跟了上来,匆匆时光好像轻易倒流回最初。

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只有两个人一起走在如此寂静的路上了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随着前行的步伐一颤一颤的,肩与肩如同若有若无的碰触。他想起记忆中最深刻的上一次,灯火辉煌的巴黎,晚风熏人,这毛头小子喝得烂醉,趴在他背上打滚。

那个脑袋在他肩膀上翻过来,翻过去,嘴里念念有词:我要长出翅、翅膀,然后、然后就可以飞……

念叨了会儿不知哪儿学来的陈词滥调,这厢又委屈地嘟嘟囔囔:“为什么曼春姐可以,我就不行……”

明楼好笑地弹了下少年的脑门,这是跟谁比呢。

 
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大哥。”

走到了亮一些的地方,明台盯着他的后脑勺,才慢慢分辨出夹杂在里面的白发。一瞬间他有种心酸湿润了眼眶的错觉,然而他只是平常地跟着走了一段路,脑海里茫然空白,这些年来所有细枝末节一一闪过。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极大的发展,冷静下来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。

“我只是暂回上海,之后就要去往延安。在此之前,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。”

事实上这个问题本来无解。他们曾经有过千钧一发的时刻,但那次只是将问题摆在了对方面前,明楼只需要承担结果。而这一回明台又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,规矩不能充当答案,对方想要他的理智、情感,以及爱欲所得出的最终选择。

明楼停了脚步,微微侧过身反问道:“有没有听过黄花之约的故事?”

明台错愕:“什么?”

“明末时候的故事,讲两个读书人赶考时相识,其中一个得了重病,另一位尽心尽力服侍,结下深厚情谊,相约两年后重阳佳节再会。到了约定的日子,其他人都劝说想必对方早已忘了,然而那位仍旧备了好酒好菜,等到夜半,对方果然如约而至。”

“来的人说自己到了九月九才想起约定,奈何两地相隔千里,寻思无计,想起常闻古人有云:人不能行千里,魂能日行千里。于是自刎而死,前来赴约。”

明楼的声音低沉沙哑,如同轻风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拂过,那些静谧的隐晦在吹拂下开始蠢蠢欲动。明台沉默着,他从这沉默中抓住一些短暂的流光,唯有此刻的眼前人看起来郑重而永恒。他好像就要知道了。

“这个故事还有后续,”明楼将双手搭在明台颈侧,稍微用了点力让他正视着自己的眼睛:“后来剩下的那个远去他乡,自刎死在对方坟前,后人把他们葬在了一起。”

接着他一字一句冷静又清晰道:“其中一位叫范式,字巨卿,另一位,就是张劭。”

 

明楼又还了一个吻给明台。他压下对方的后颈,拇指轻柔地摩挲着耳后,安抚那一点点惊愕的挣扎。他们的嘴唇都有些干燥,触碰在一起感觉微微发痒,他舔了舔相贴的缝隙,温柔地含住对方下唇,慢慢吮吸。

这小子怎么跟谁都乱比呢,他想。

汪曼春从来就想要他的爱。

他在对方醉眼朦胧时调侃过:“你要飞去哪儿?”

那时明台环着他脖子,眼里亮晶晶的,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亮:“飞到月亮上去,一辈子都不走啦!”

“飞到月亮上去干嘛?”

“因为、因为大哥说,遥远的人都住在月亮里。”

说着说着少年眼里那些亮晶晶似乎有涌出来的趋势,他就拿这样眼光流转的不舍视线把明楼看得发怔,一点一点的小心靠近,而后轻轻地吻住了他。

“我的心上人,就住在那里。”

明楼察觉到唇上的力道似乎加重了,反应过来的明台像是发出了一声呜咽哭腔,立即用全身的力气抱紧了他。他能感受到自己被这股迫切的盼望深深包围住了,甚至挤得他五脏六腑都有点疼。

明楼心里嗤笑一声,而这小子,估计是要来讨他的命。

如果太阳终究会升起,那么此时他们还有整个夜晚可以拥抱亲吻;如果分离终将要到来,那么此时他们还有热血余温可以互相疗伤;此时此刻,距离1949分崩离析的撤退还有四年,距离1966十年磨难的浩劫还有二十一年,距离1978如其所愿的盛世还有三十三年。

 

而距离同穴长眠,他们还有这一辈子的余生可以生死相依。

此生天长路远,有你在我心上,又怎会坠入地狱。

FIN.


【蔺苏】少年赴少年

试阅(二)


蔺晨其实伤得不重,但是美人当前,他也乐得闲躺在床。

 

身上那套战甲他不了解得很,系绳绕来绕去,又重又不方便,若不是梅长苏亲自给他穿上,他才懒得背着这身负担。铠甲卸下来的时候扯到了伤口,他闷哼了一声示意弄疼了,身后人果然又放轻了动作。

 

痛归痛,心里却叹了一声这把火放得值。

 

梅长苏见眼前人的里衣后背已经被血水浸透,低声说了句忍着点,手下极快将那血衣撕成两半。蔺晨哪里见过这人这般生猛,居然不呼痛反笑,肩膀一颤一颤抖动,背上的伤口又有裂开的趋势。

 

梅长苏心中有一把无名火,可心知若非蔺晨即时赶到,一招声东击西引了敌军注意,中了埋伏的他们恐怕凶多吉少。他现下对这人是即恨得牙痒痒,又心疼得无奈,这么想着,手指竟不敢去碰他狰狞的伤口了。

 

蔺晨似是读懂了他的停顿,轻声问:“知道这一刀砍下来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吗?”

 

“在想什么?”

那伤口血肉外翻,足有一指节深。看伤痕像是从上往下直劈,蔺晨侧身一躲,仍是从右往左,自右臂划过肩胛骨,拉开长长一条血痕,看着很是瘆人。

“在想我们泡汤的计划。”

 

蔺晨转过头,含笑的眼眸里满是深情,专注地看着梅长苏:“便是到了这种时候,我居然还可以去想你。”

 

“不知道梅将军打完这场后,愿不愿意跟我走?”

梅长苏素来淡定的人,却被那勾人的眼神盯得发烫。他勉强稳住心神给手下伤口上药,缠绕纱布时却时不时掠过对方的胸膛,根本欲壑难平。

 

“明日出征,你留守城内。”

他低下头去迎了蔺晨的吻,不去计较对方嘴边那抹笑容,喘息声中漏出几句低语。

“等大军凯旋,你爱去哪我们便去哪。”

 

“好,那我便等你回来。”

蔺晨虽应和着,却又隐隐觉得事情发展似乎过于轻易了。

 

*******

 

大军出征已有七日。

 

明月高悬,透过雕花窗柩飘进来的月光让视线变得朦朦胧胧。蔺晨往口中倾倒下又一壶酒时,晶莹的水珠因为虚晃的手腕偏移了几分,酒水便流向下颚,沿着脖颈的弧线一路淌过喉结与锁骨。

 

他也不在意,松了松被濡湿的前襟,半敞着胸膛侧倚在榻上。

 

蔺晨吊住酒壶的手指带着它转了几圈,眼见要脱手的时候被人摸索着拿走了酒壶。他勾着嘴角笑了笑,好个凉风有信,秋月无边,思佳人之心好比度日如年。他想自己一定是醉了,好在醉人的是好酒,连做的梦里那人的手指都带着一如既往熟悉的凉意。

 

他半阖着眼斜斜地去看,梅长苏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,收了他的酒后挪了几步过来。对方似乎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,然而估摸不准方向的手只能落在脸颊上按了按,当即弹开。

 

蔺晨心想:哟,梦到的还是当初目不能视口不能言,任他摆布的那会儿?

 

然后那个白色的脑袋对他缓慢地摇了摇,发出窸窸窣窣一阵摩擦声响。他对着这人的迟缓极为不厚道地笑了,大手一挥,没轻没重地在人后脑勺拍了两下,梅长苏顿时大为火光。他愤愤想着就让这个醉鬼明早头痛去罢!然而现下武力大减,他咬牙忍了忍,只好起身便欲离开。

 

哪知蔺晨个没脸皮一把扑上前就抱住了他的双腿,甚至干脆攀着他的腰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梅长苏只觉额头青筋隐隐抽痛,几乎就要爆发。但紧接着他突然脚下一空,闻得两声踏檐,人就已经到了屋顶上。

 

蔺晨揽着梅长苏像一双云一样飘飘然浮向了高处。

 

人间秋日金风玉露,飒爽的风清凉而澹荡,桂花香柔柔地淌在环绕的流域中,撩过青丝,蹭过面颊,在鼻尖开出蓬蓬骨朵。夜里静悄悄的,未缓过神来的梅长苏还保持着面对他的姿势,似乎有些僵住。

 

他可真想看看现在这人的表情。那层层覆盖的绷带之下是怎样一双眼睛,烧着多少恼火透露几分惊讶,就像现在这样,一瞬不动地看着他。于是蔺晨笑了,声音温柔得像坠入凡间即化的云朵:“你喜欢月亮吗?”

 

梅长苏一愣,下意识偏了偏脸望向明月。月亮正正好卧在几抹浮云上,映得庭院里一池秋水波光粼粼。树影如荇草交错,曲曲弯弯勾连成水墨画卷。或明或暗的星辰横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山巅,仿佛眯了眯眼。

 

其实这些他都看不见,但他还是点了点头。

酒气什么时候如此烫人,凉风也吹不散嗡嗡余热。

 

蔺晨今夜真是有些心神痴醉了,他看那白白的脑袋总觉异常可爱,对方明明尚不能视却还是认真点头的模样一下触动了他。他握住梅长苏的手腕将这人的手掌摊开在自己面前,随后松开稍稍垫在手背,温温软软又真实地捧在手中。

 

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地点在对方的掌心,指尖慢慢地画了一个圆。

 

“送给你。”蔺晨抬头看着对方,酒气氤氲的眼中波光流转盛着盈盈笑意:“美吗?”

 

他看见皎洁的月光在面前人的白皙脖颈上划开一个小小的,柔软的月牙。于是梅长苏感觉手心又有点痒痒的,这人的手指画了两条弧线,像是一个害羞的,弯弯新月。

“还有一个最美的。”蔺晨一定是又在他耳边笑了,他想。

 

太近了。

 

梅长苏下意识地曲了曲掌,这一下虚虚握住了掌中的手,然而他立马便松开了。手足无措的他只好循着熏醉的感觉朝向苍穹伸出了手,月光顺着经络一路流转照魂,在他胸膛点亮一丛暖洋洋的火。

 

蔺晨就这样揽着身边蒙着白氲氲的人,觉得好像是他自己,又好像是长苏,不知从哪里开始全是软绵绵的。

 

白鸽在他们头顶的桂枝上欢蹦乱跳,老桂树颤抖着须发送去簌簌玲珑,旋转着的金黄吻了他们满头落花。他看了看身边人,那些不规则的绷带露出的罅隙中也藏了几朵,便伸手挑了挑他耳后发际,粘出一小簇软啾啾。

 

梅长苏察觉地转头,而蔺晨似乎入了那些臆想,在他的脑海中,好像看见这人茫茫然眨了眨眼,星光就在那深沉的黑眸中翻了个滚儿。于是他真的一边说给你摘落花,一边往前凑得更近了。

 

蔺晨先是摸了摸他的脸,淡淡地沿着轮廓勾勒,见对方隔着层层绷带恍若未觉,便更加大胆起来。他靠上梅长苏的额头,微不可察地蹭了蹭,像是亲昵的呓语。然后他亲了亲自己的想象中明亮的眼睛,好像也是软软的。

 

最后他贴了下嘴唇的位置,轻柔而短暂,如微风轻拂,鼻尖点过鼻尖。

 

他几乎不想从这个梦里醒来了。

有人相信人本质是为了梦境而诞生的吗?带着梦境的众生在漫长的河流中悲欢离合,向着不知对手的博弈,向着永不实现的心愿,以及从未缺席的等待。

这些河流可能永远到不了大海,但永远流向大海。

 

好比此刻最动人的不是明月,而是蔺晨那荒诞,本质上无法改变什么的,以明月相送的心。

于是人间月第一。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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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蔺苏】少年赴少年

试阅(一)


《少年赴少年》


梅长苏仿佛沉甸甸地躺在他心上,安静无声。

 

几丛朦朦的光透过薄窗压进了屋内,不多会儿便笼罩了整个房间,四方把守之下,连空气都昏昏沉沉的。不知是黎明或日暮的光晕,抵达这处寂静时已被削去了色彩与温度,宛如一砚黑白勾勒几笔冷淡。

 

蔺晨悄无声息地坐在这个房间里,光线终于割开他的胸口,冰凉如一道明亮的伤。此时他动了动,缓慢地像一截枯木硬生生抽长出不存在的枝桠,默默向前伸出一只手摸上对方的脸。那些光落在哪里,他的手指便抚摸过哪里。

 

光影逡巡中闭着双眼的梅长苏面容忽明忽灭,看得不太真切。

 

梅长苏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。过了前两月的鼎盛,冰续丹的效力逐渐衰退,而战事紧咬着他的病情,谁先将谁耗尽全看天意。敌方军队已是强弩之末,然而到了此刻真正让人忧心的是,没有人能保证他等不等得到那一日。

 

很多事情明知结果,却偏偏只有发生了才有意义。后来几日梅长苏已无法起身,帐篷内火炉越添越多,蔺晨唯有去掰他因痛苦紧握成拳的手,十指相扣,两人掌心都全是汗。

 

那一刻,蔺晨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想让这个人再受一点伤害。

 

梅长苏昏迷的间隔越来越长,那一次转醒时,他凑在他耳边小声地重复:再等等。一遍又一遍,也只不过像是虚无的咒语,除了焦灼,一无所获。然而被劝慰的人却虚弱地抬手摸了摸耳边的脑袋,显得更为冷静。

 

“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
“马上就……”

“听我说……蔺晨。那已经不重要了,不过早晚而已。”

 

梅长苏总是如此轻易就能触摸到他的所有。那些不可思议地出现在蔺晨身上的情绪——挣扎的软弱,克制的焦躁,隐忍的痛苦;他就用拇指轻轻蹭着对方耳廓,他安抚他的悲伤,宛如舔舐自己的伤口。

 

“现在对我来说,有意义的事啊……”

“跟我说说你,我想听。”

 

以后会如何呢。蔺晨沉默了一会儿,而在这片刻里,他用尽全力。他感受到对方软绵绵的手指,感受到灼热的掌心烫得跳动了心脏,感受到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和已经消弭的尾音。

他是真的不想让这个人再受一点伤害。

而很多犹疑不决,便是如此毅然决然。

 

 

敲门声让蔺晨回了神,他起身开门,门口阁中小厮端着引香,身后是一同前来的黎刚等人。每个人都直勾勾盯着他,似乎想在他脸上找出一点痕迹,或是藏不住的欲言又止。最终在他接过引香时,小厮犹豫着打破了平静:“少阁主……你真的要这么做吗?”

 

蔺晨的手一顿,其实这个问题,他在那颗冰续丹里加入摄魂香的时候就已经回答过了。摄魂香是唯一能减轻冰续草毒性的药物,然而等冰续丹效用一过,会逐渐让人产生梦境,服药之人可保一命,但最终必将无知无觉,陷入长久的沉睡。如果要将沉睡之人唤醒,唯有他人一同服下,点引香入梦。

 

而蔺晨,必须要去到那个梅长苏最想实现的梦里,带他回来。

 

黎刚向前跨了一步,蓄势待发:“是啊,蔺公子,这太危险了,万一……”

万一香燃尽了他们还没出来,那就都回不来了。

甄平道:“不如让在下去吧。”

“我也可以。”宫羽紧跟着道。

 

蔺晨抬起头,冷静的视线扫过面前每个人的表情。

“你们一个个的,都想为他送死?”

他笑眯眯道:“谁也不知道梦里会发生什么,也许他根本就不相信你们的鬼话。再者那可是长苏最想实现的梦,他会愿意跟你们回来?”

 

他不与他们相争,却轻松点破难堪的现实,刚刚还信誓旦旦的几个人听得愣愣看着他。

 “所以你们几个就老实点守着琅琊阁,看好飞流,跟他说蔺晨哥哥去找他苏哥哥了,听话才回来带他一起出去玩儿。”

 

“可是……”

可是飞流除了他苏哥哥谁也不听,除了蔺少阁主谁也治不住啊。

“可是什么可是。”蔺晨摆了摆手,向后看了看屋内,像是在思考还有什么需要交代。

 

他的目光望向黑暗中的一片虚空,在茫茫虚空中汇成一个焦点。最终他露出带着一点怀念的模样,轻松交代了身后事:“他当年离开琅琊阁的时候,我们打了一个赌。我输了,便在树下埋了一坛梅花酒。”

 

“如果我们真要葬在那地儿,也好把酒祭了。”

 

其他人终于无话可说。

在全然沉默之中,只剩蔺晨走向梅长苏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逐渐合上的门缝中愈发遥远,他们此刻才惊觉这样的背影如此熟悉,好像无论是在无事辰光中随处一瞥,或是在紧要关头时迫切扫视,都能看到这个背影。说不上来特别肃杀或决绝,硬要形容的话,大概是——

 

“只有我,可以带他回来。”

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似燕归来。

 

 

引香无味,悠悠几缕将失去意识的他们绕得紧密。蔺晨侧躺在梅长苏旁边,那些斑驳的光晕依旧贴在对方的脸颊上,而后凉薄的光线漫延过来,一道又一道伤口终于将他们四分五裂。

 

他随着香的牵引走入一片亮白的秘境,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个身影。他怔了怔,随即加快步伐向前。那个身影十分熟悉,却说不上来地有些许怪异。他先是看到了梅长苏的脸,瘦白却更有生气,眉毛微蹙,露出几分恼火。

 

等到他与这人只有一臂之隔,看到对方全貌时,才知道了怪异所在。

 

这不是他认识的梅长苏。面容冷峻,战甲披身,左手搭在佩剑上稍控力道向内,是常年用武之人习惯的姿势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下颚稍稍上扬,视线不偏分毫,一路所过气场未侵自凌。

 

但这的确该是梅长苏原来的模样。英姿勃发,剑眉横立,眼神坚毅,不见任何衰败的痕迹。没有被那场烈火焚毁重生,能从他眼眸里看到夜幕星辰的深邃,也能看到月华流光的明亮。或者说,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光明。

 

有些陌生的梅长苏走到他面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:“蔺!晨!”

“不是说过火烧敌方粮草之计太过凶险,让你不要轻举妄动,你又跑去送什么死?!”

原来如此,果然如此。


蔺晨手中折扇一收,像往常一样不正经地朝对方勾了勾唇,就这样掩去了那短暂的无所适从和胸腔中翻涌着的莫名感动。

以及,穿越梦境与现实,希望和绝望,一路义无反顾的长途奔袭。

 

最终他轻轻笑道:“我当然是去找你了啊。”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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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宣图文本信息+试阅:戳我戳我戳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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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大概有点慢热www

二宣来啦!!!之后会陆续放一些文本的试阅嗷,这次真的是大写的HE相信我们!!

魚與花:

 @于无声处 的合志《少年赴少年》二宣,大家久等了。图片包含本子信息,样刊特典的实物拍摄和内页试读肉渣试吃∠( ᐛ 」∠)_。

预售开始时间:8月21日20:00【本周日晚上八点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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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售截止时间:9月21日20:00

前五十拍下的赠送书签作为特典,么么哒!

【胖球】《光辉岁月》——永远的少年

*兄弟向友情向,多是脑补,OOC。

*三剑客,主獒龙,废话多又流水账【。


《光辉岁月》——记永远的少年

 

2003年,张继科在窗台上捡到一只蝉。

 

盛夏抵临,蝉鸣绕耳,高耸的树木透过玻璃窗在少年脸上投下一片斑驳明暗。午休时分,他半趴在台子上眯了眯眼,那只蝉就这么飞离催人入眠的军团基地,落在他面前大肆喧嚣。一只蝉声便是化骨绵掌,不咄咄逼人却致使心神涣散。

 

“吵死了——”张继科皱着眉揪了它两下翅膀,随手拿旁边的杯子罩了个水泄不通。

 

“还是放了吧?赶出去就好了。”

 

这个声音不太熟悉,他微微侧脸瞥了一眼,有人站在一旁开了半边窗户,正朝着他微笑示意。张继科觉得莫名其妙,本是随手而为,听人这么一句反倒趴着半晌没动,懒懒地想,听你的啊?

 

那人见没有回应,伸出手自顾自做了介绍:“我叫马龙,刚从辽宁队来的。”

 

这种炎热的正午,打完球停下来的时候他的思维总有些慢,张继科反应过来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亮。而马龙的手就那么直直地在空中停了一会儿,饶是再温和的人也觉得有些尴尬。没听说这人不好相处啊?他想。

 

就在他准备收手自己打个圆场时,对方出声道:“你也来打球?”

马龙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
“跟我来一场。”热血少年,连掌心都是滚烫的。

 

跟马龙握手的那一刻,张继科心里升腾出一股陌生的感觉,这让他未比先笑。

而此时他们尚不知道,这样的场面还会在不久的将来循环往复上演。

 

 

他们最近一次如此郑重其事握手是在里约的奥运男子单打决赛前,那时他仍旧说不上来那种笑意从何而起,但和多年前不同的是,现在他在这场比赛开始时没有什么表情。张继科私底下并非完全是球场上的样子,人本身就有多面,该克制时克制,该嚣张时嚣张,平日里和队友们打打闹闹,与一般人差不离。

 

打完早上的半决赛后刘导特意来问过他俩,需不需要队里另外给他们安排陪练,他开玩笑说,您还能给我找个比马龙更好的陪练?

刘国梁作势要敲他脑门,却先欣慰地笑了起来。被指名的人也如往常一样点点头笑道,对嘛,都是兄弟。

 

他相信马龙和他想得一样,的确没有什么好避讳的。并不是因为轻视对方或不在乎胜负,如果说之前守住战场是为国而战,那么最后的决赛则是完全的个人之争;而日复一日的他们,深知胜利来之不易,金牌在他们心中的分量随着时间只重不轻。

 

但隐藏实力和招数这一类的手段,本该用来对付敌人。他也说不清自己与马龙究竟是先做了朋友还是先成为了对手,只是无论如何,兄弟都是自己人,犯不着上几招什么暗箭难防的。

 

胜利一直很重,他们每个人却死命也愿承担。

可岁月馈赠,在增长的从来不只是胜利的重量;褪去年少时的小小肩膀,能承担的也从来不只是胜利的重量。

 

 

休息时张继科的腰伤不宜坐,练了几个来回的热身,马龙去拿了条毛巾,转头就看见那人大半个身子都躺在了台子上。他坐到对方旁边擦了把脸,突然感觉手里变重了,一抬眼,张继科抓了他的毛巾尾意图明显。

 

马龙心里笑了声懒不死你,面上仍然是一派温良,一边去拿另一条一边问:“有把握赢吗?”

对方埋在毛巾里含含糊糊应了句:“是谁说没有愚蠢的问题?”

 

他问完也觉得是没话找话。虽然与张继科打过好几场比赛,但不得不说这次与以往都有些不同,可能是一步之遥的追求,也可能是万众瞩目的压力,也可能就是许久没有做纯粹的对手了。

 

可马龙现在想的却不是这个。

“继科儿,比完了一起去唱歌?”

“咱俩听歌不在一个年代。”

“那我唱了啊。”

他语气带笑说完就开始哼哼了。其实马龙挺爱唱歌,他自个儿对唱歌也挺有信心,如果说打球是他最专注的事情,那哼歌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他心思重,也想得通透,人一辈子有张有弛,专注与自然缺一不可。

 

只是没有人生来就通透,谁也都曾年少轻狂。

 

12年以前他与张继科看过大大小小不少场比赛,有亚洲的,也有世界的,每回中国拿了冠军他都看得目不转睛。有次对方问他,这么想拿冠军?马龙反问,谁不想?那人也看得入神极了,回道:


“想,不仅想拿冠军,还想当英雄。”

 

他的眼前一下子浮现出鲜红的国旗。赛场上获得胜利的运动员披着龙甲,手中的五星红旗无风自动,满世界沸腾成红色的海洋。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读过的课文里有一句,五星红旗升起来了,那时候马龙便确信,这就是英雄。

 

他也想当英雄。

 

听马龙哼了会儿,张继科扯下盖在脸上的毛巾清晰地答道:“今晚之前和今晚之后,都有必胜的把握。”

 

 

尘埃落定的那一刻,张继科意外地平静。

 

他平静地甚至有些恍惚,直到对方绕场比了一圈爱心,才在那个惯常的拍掌拥抱中回过神来。这是他们加油打气的姿势,也是他们庆祝胜利的姿势,手掌紧握,肩与胸膛相互碰撞,此时此刻,用最大的真诚贴近彼此。

 

那种已然不再陌生的感觉又一次涌上笑意,这时候,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感觉。张继科打了二十多年乒乓球,输过很多人,也赢过很多人。他经历过迷茫与焦灼,跨过阴影与颓败构筑的废墟,只不过这一次站在他对面的是马龙。但其实,与往常也并无不同。 

 

两人换上队服外套准备去领奖前,气氛本有些沉默。马龙有些不好开口,没想到的是,对方突然喊了他一声,笑着勾住他的肩。

 

张继科听过一句话,赛前与对方握手那一刻的感觉,你就知道是赢是输。

而此时他无比确认,最初的那种感觉并非这二者其一。

 

他像往常一样搭在这人肩上,笑得很认真:“我超想打赢你的。”

马龙也笑:“我也是,每次都是。”

 

走去领奖台时,两人的笑意都很明显,马龙突然道:“继科儿,不,张英雄,等会儿唱歌给你听。”

张继科说:“马英雄,一起唱。”

 

少年都已成长。

比赛只有一个冠军,却有无数个或名垂千古或默默无名的英雄。

多年以前,他们同样不知道的是,比起针锋相对的一握,男人间无声却道尽千言万语的拥抱更多。


全场响起国歌的时候,他们听见了无数的声音。有举着鲜艳的国旗朝他们挥舞的年轻姑娘和小伙儿,青春飞扬,满腔热情翻涌在激昂的声音中;也有负手而立的中年人和老人,深沉稳重,沧桑的声音里满是壮阔与深情;甚至有稚气未脱的小孩儿睁着懵懂的双眼,嘴巴努力一张一合,发出的是未来与希望。

 

在千千万万个声音中,他们也听见了彼此。

这一刻,整个世界都开满了少年成长的梦想。

 

何其有幸,他们能同时融入彼此生命中的专注与自然。

何其有幸,他们即使对立,也是背脊相依。

 

 

八月十六日团体半决赛时,张继科打了一场艰难的单打。

 

对方专门研究过他的打法,并且抓住了他腰伤的弱点,比分常常咬得很紧。期间刘指导喊了几次暂停,适当的提醒和指点让他保持好状态。他瞥了一眼观众席,有个别的摇头也不知是叹气还是失望,还有些紧张地嘀咕不行啊,这样可不行啊。

 

他看向他的队友,许昕拍了两下掌,对他说了声加油。马龙给他递了水杯,话不多说,只点了点头。张继科转身投入战场,越打越是气势如虹,国骂也是半痞半怒,赢了比赛时甚至近来少见地抬手调动了观众欢呼。

 

赛后接受记者采访,又被问到了腰伤,他想起方才那场恶战,印象最深的却是候在场边那三人,没有一丝一毫的质疑。张继科没有正面回答,却说:

 

“我这次真的是为国家而战,就算死在场上也无所谓。”

 

 

很多时候,镜头能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,人们知道张继科说过,首战用我,用我必胜。却不知道此后他的队友也对他说过,你说必胜,就是必胜。人们知道许昕输了决赛的单打,迅速调整状态后一举拿下关键战局的双打,却不知道那五分钟里他们建立了怎样的决心。

 

再回想起来,那飞逝的五分钟其实已是永恒。

 

那时许昕不断跟自己说话,不断暗示自己,让自己重新振作,但他紧握的双手依然暗含些许紧张。刘指导拍了拍他的肩膀,看着自己的三个队员,坚定道:“相信自己,我等你们让国旗升起。”

 

马龙重复了一遍,神色庄重:“让国旗升起。”

相信自己,也相信战友。

 

张继科伸出了手:“让国旗升起。”

让国旗升起,让国旗高高地升起,让全场奏响国歌。

 

他们无言地相互拍掌,又紧紧握住传递力量。偌大的场馆里有纷扰杂乱的声音,而此时此刻,他们内心却是无比安静。唯有那一句,让国旗升起,如同划过无边无际天空的飞鸟,如同广袤无垠的海面上从远方推近的浪潮,跋山涉水,过尽千帆奔袭而来。

 

是,国旗升起来了。

那是世界最高的地方, 有人披荆斩棘站到巅峰,让国旗升起来了。


 

2016年,乒乓球队出发去里约的时候正是盛夏。

 

张继科和许昕从宿舍出来,刚好看到走在前面的马龙。他俩快走了几步赶上,许昕挂了马龙半边肩膀,张嘴就是抱怨:“你知道继科刚才干啥了,他自己有洁癖,顺手就我的杯子拿去罩虫子!”

 

人还没来得及回应,张继科就给了他一个手肘:“少说点行不。”

 

他们走过经年不改的水泥路,路过挥洒了无尽汗水的训练房,张继科的余光看见了玻璃上倒映重叠着的人影,突然想起自己曾在某个窗台捡到了一只蝉。于是他也挂上马龙另外半边肩膀,没头没尾来了一句:“那只蝉没死。”

 

他是说他本来就没准备把它困住。

另外两人疑惑地问,什么?张继科摇了摇头没解释,却是笑了。

 

他们走过繁茂的绿树,踩着深深浅浅的阴影,知了声窸窸窣窣不绝于耳,像风吹过整片森林。

 

是夏蝉唱不完的光辉岁月。

FIN.


看过来这里有一个任性的一宣www

魚與花:

大家好这是一个不怎么负责任又特别任性不讲道理的一宣。与 @于无声处 的二人图文合志本《少年赴少年》大约在8月与大家见面,有糖有刀有车最后是he请相信我们[?。好了我去赶稿了[。

君子死知己,提剑出琅琊。

我常言如果情感不被表达,那就等同于不存在,但往往不道破的是,这个观点只基于比比皆是的现实。而在可遇不可求的理想中,能说出口的,都不重要了,真正有意义的,都是无法表达的。

这几天突然想起蔺晨一言不发,静坐拭剑这一幕,于是再挥之不去。看着这一幕,终于体会真正的决心反而是沉默的。

有些话我们常用来形容了无数遍,甚至心底会臆测这些话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。
但是只有到了这一刻,才知道什么叫无声胜有声,什么叫相遇便无遗憾。

以及,如果不把永恒理解为无时间性而非时间的无限延续,那么此刻,就是永恒。

永远的少年


有个想法想仔细拿出来说一说——让蔺晨终于无法自拔的反倒是梅长苏最后的决定。


我以为,在他心中也许可用“面貌如玉,肝肠如铁,心地光明如雪”来形容梅长苏。时如逝水,而这样的人亘古不变,世人常常伤感的不堪与隐晦都对其无可奈何。


其实蔺晨心中的梅长苏,在面对那个场景时,正会做出这样的自我牺牲。


但是人生是理智、情感和欲念做出的综合选择,蔺晨免不了要和对方有一番争执。他的情感不断教唆着不要放弃,可是他明白正如对方所说,这不是放弃,这是选择。


于是最后梅长苏歇斯底里:“十三年过去了,可我还是赤焰军的少帅林殊,我要回去,回到赤焰军当年的战场。我要回去,那才是属于我的地方!”


这一刻空前的掷地有声、坚定决绝。就是这一刻,他无比确定自己对梅长苏的认同从未让他失望;就是这样的决绝,他无比确信让自己的情感最终落于俗套的梅长苏,是真正的,永远的少年。


正因为梅长苏选择离去,才让他终于无法自拔——不放下,也不苛求放下。


再看此时蔺晨做出的选择:“长苏啊,我答应过你要陪你走到最后一日。你虽失信,我却不能食言。”


我敢断言,这一刻之于梅长苏,正如那一刻之于蔺晨。


正因为蔺晨选择陪伴,才让他终于无法自拔——放下了,却也一直牵挂。
他们真的太懂彼此。


究其终极,蔺晨与梅长苏之高山流水生死相托,正是彼此这一刻的因和果,纯粹和斑驳,执迷不悟与笃定释然,人生的最绚烂与不过平常。


其实在《夜雨寄北》想融合在文章表达出这个思想,奈何笔力不足,今天忍不住单拎出来讲一讲。


最后用一段我初读认为很适合梅长苏,再细细想也很适合蔺晨的话结尾:

“自我牺牲是压倒一切的情感,没有一种酒这样令人陶醉,没有一种爱这样摧毁人,没有一种恶使人这样抵御不了。”——毛姆《刀锋》

FT:我真的好想矫情QAQ不要拦我,我要说了: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更爱你?从我确信你最终一定会离开我的那一刻。”

伟大的诗人阿米亥就比我好了:“生命被称之为生命,正如西风被称之为西风,虽然它吹往东方。”

 东方日出,向死而生。

漫长的告别

小记:
与雕雕谈到蔺晨一共喊过两次小殊,做阅读理解,当时蔺晨所面对的多是林殊旧部,在他们眼里梅长苏才是一个终将会过去的角色,林殊永远是他们的少年将军,他一定会回来,或者从未离开过。


此外,蔺晨内心对林殊是肯定的,如果不承认一个人的过去,是无法承诺将来的。而他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强调“梅长苏”,是因为梅长苏有相当的自我认同缺失,虽不至自怨自艾的地步,但是每当做出不得已选择时难免对自己生厌。


蔺晨肯定他,他一直肯定他。
无论是过去、现在还是迎来终结的将来。


那段令人心碎的争执,他们彼此都知道结果,正如我达达姐姐说的一样,那只是蔺晨情感上最后的挣扎。
我以为,蔺晨完全理解梅长苏的选择,他也打从心底明白自己留不下对方,相比起结果,他只是需要挽留他,不必真的强留他。


说起来可能矫情,但是“随便吧。”这里的瞬息绝望,不可能让他什么都不做。


而他们的故事之所以令人心碎,正因这个瞬息,犹如贫穷者的慷慨,精明者的自伤,多情者的忠贞,越不易越动人。


我曾经在《如你所愿》写:“一瞬间,蔺晨突然承认自己的确有一部分陷进一隅围困,在这一部分里,梅长苏是他的朝堂与江湖,是他的黑暗与光明,是他的前尘与来世,是他的千军万马与茕茕孑立。他无法舍弃这一部分,也无法带离这一部分。”
“古往今来多少对风光霁月、放浪形骸者的心驰神往,也不过是迷恋其臣服于世俗情感这一瞬的醉生梦死。”
也是如此。


于是脑补,天人永别之际,蔺晨与梅长苏可能“却话巴山夜雨时”,也可能再叹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。
天上人间以后,也许有“雁过也、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”,也许有“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”,也许有“风流总被、雨打风吹去”。


这是一场漫长的告别,从梅长苏离开以后,正因他从未离开。
但最后,我相信无论回忆也好,余生也好,曾经高山流水总是给他们快乐更多。


“你知道,故事的结尾并不重要,生活唯一确保我们的就是死亡。 所以不要让那结尾,夺走了故事本身的光芒。”——《漫长的告别》

【蔺苏】《最漫长的告别》(一)

警告:傻白甜且OOC


风过绿梢,叶叶蝉鸣。


高大挺拔的树木伸展着枝桠,繁茂的树叶细细密密地交叠着织出一片浓淡相宜的森林。连天蔽日,只有边缘的青翠在余晖中闪动零星光芒,通透如薄烟,间隙中投下零散几点斑驳。

 

他吃力地爬上树半腰,抱紧了树干远望,身前枝叶错综复杂不知归向,身后阴影幽深寂静不知来路,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了。梅长苏有些懊恼地咬紧了下唇,额上的汗流进了眼睛里,一阵酸涩,却又被他强逼回去。

 

他这般陷入狼狈,双腿悬空的窘境更是让人有些虚软。此时,树下传来一声呼唤:“喂,小鬼——”

 

梅长苏闻声低头,阴森的树林里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个人。这人像是少年模样,着一身月牙白,腰带一束更显清逸。再往上看,手中执一柄折扇,过肩长发随意挑了半丛束起,肩上立了一只白鸽,脸却被面具遮住了,面具是白色的,左眼简单勾了几笔殷红。

 

梅长苏看得愣神,他又道:“迷路了?”

 

站在他肩头的白鸽歪了下脑袋,重复道:“迷路了?”

 

梅长苏一吓:“会说话……鹦、鹦鹉?”

 

这下那鸟可不干了,立马蹦了几尺高扑扇翅膀,叽叽喳喳不停:“瞎,你瞎!小白哪里不比鹦鹉好看?!”

 

“小白……?”

 

这反问好像又戳中了那鸽子的痛处,锐利的目光紧盯着他,顿在半空,仿佛蓄了力就准备冲过来跟梅长苏拼个你死我活。


他紧张地下意识朝树下的少年投去求救的眼神,那人正巧揪了白鸽两边翅膀拎在手里,转了身轻飘飘一句:“跟我走,送你出去。”

 

蔺晨抓着老实了不少的胖鸽子走了两步,听闻身后没有动静,有些疑惑地回了头,那男孩仍旧窘迫地坐在枝干上,眼睛里闪动着羞愧。他噗嗤一声笑道:“下不来?”

 

男孩见他嘲笑,羞愧中又添了点火光,却是极不情愿地重重点了点头。蔺晨伸出双手敞开胸怀,摆出要接人的姿势,他本无意玩闹,但见了对方满脸通红的倔强样反倒起了挑逗的心思:“求人帮忙该如何说,嗯?”

 

梅长苏脸上由粉转深,一下又白了脸,一下又阴沉沉的,最后似乎终于做完了心理斗争,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,对着那人鞠了一躬,稚气的声音强装稳重:“谢谢这位哥哥。”

 

于是两眼一闭,纵身一跳。

 

蔺晨见这小孩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绝样子更觉有趣,只是人却是往后退了几步有意躲开,有风拂过,梅长苏一头朝下,刚刚好栽进了矮树丛里。片刻后那矮树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,只见一条半透明的毛茸茸的尾巴曲着露了出来,像是猫尾。

 

蔺晨眯了眯眼,这下子反倒毫不躲闪地迎了上去,一手抓住了那尾巴根部将人拽了出来。梅长苏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撞得已经晕过去了,蔺晨多看了两眼那的确是连在身上的尾巴,心下暗道,方才没瞧见,看这模样还真是生灵?

 

他四顾周遭愈发暗沉的天色,斟酌了一下,背着男孩往森林深处走去。

 

 


是夜俱寂。

 

梅长苏动动眼皮睁开了眼睛,四周黑漆漆一片,心中一阵慌乱。这是哪儿,那人不是说要送我出去?暂缓片刻后想起方才自己摔晕了的事,他立马愤愤地坐起身子,一直没被注意到的蔺晨这会儿说话了。

 

“你那尾巴是怎么回事?”

梅长苏又是一吓,抬头见了说话的人立即反应过来,只愤怒地看着他不出声响。

“嘿,还真生气了?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“那我跟你赔个不是?”

蔺晨也不说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没办法,仍旧笑眯眯的瞧着小孩,那本就婴儿肥未褪的脸颊气鼓鼓地嘟成两团,恶狠狠瞪着他的桃花眼却怎么看怎么可爱。他从袖里掏出一亮澄澄的东西吊在对方眼前,梅长苏不自觉伸手去接,那玩意儿咕噜一下滚进他掌心。

 

原来是拿长叶细枝编了个球,里面两只萤火虫放着温暖的黄光。

 

他好奇地闭上一只眼往里窥了窥,又抬首看一看笑盈盈的蔺晨,两手合握像是怕人抢回去似得往怀里一收,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清了清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蔺晨一下没忍住又噗嗤笑出来,伸手揉乱了男孩的头发,接着问:“那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男孩似乎对他的反应很不满,摇了摇脑袋也没躲开那大手,再次怒目而视:“鸽子精?”

 

他干脆半卧了身子与梅长苏平视,胳膊支着头笑得抖动不已,目光在人身上好奇逡巡,有趣,实在有趣。眼看着才安抚好的人任他笑得又有怒火中烧的趋势,蔺晨勉强收了笑意,恶劣道:“我是鬼。”

“嗯,看得见我,那你也是。”

 

梅长苏睁大了眼睛,无声半晌。他轻轻地,小心地问:“我……我死了?”

“没,不过也快了。”

梅长苏两眼通红,鼻翼一缩一缩。

“诶,怎么说哭就哭啊。没死没死,我逗你呢,瞧见你那尾巴没,断了才死。”

梅长苏两只小手一下捂住了双眼,哪知喉咙里还是没藏住发出一声“呜——”的哭腔。

“不会断,不会断,我瞎说的!”

蔺晨没辙,他怎知这小孩一直表现地又倔又坚强,其实心里一直隐忍,但到底不过六七岁,再怎么能忍,在面对如此陌生又可怕的事情上也难免崩溃。

 

他手足无措了片刻,试探着顺抚对方后背,另一只手摸了摸男孩头顶,低声耳语:“会没事的,天亮就送你出去,别怕,别怕。”

听抽泣声渐渐平缓了,他又道:“那灯,喜欢就带你再去看看?”

梅长苏立马安安静静的,举起他一边袖子狠狠擦了擦脸,点点头。

 

蔺晨牵了男孩往池塘边走,水面在月光下仿佛笼着层烟纱,上面缀满了晶莹。池塘周围萤火飞舞,梅长苏冲上前几步,又慢慢靠近着朝光亮扑了上去,点点黄灯散得凌乱,从他指缝发梢悄悄溜走了。

 

蔺晨笑了一声,抽出腰间纸扇,唰一下打开立在身前,他道:“看好了——”

然后手臂壮阔一挥,草丛攒动,万盏明灯纷纷扬扬飘到空中。荧荧黄光缭绕在少年身旁,勾勒出谦谦俊秀的身影,那些光晕流连在他乌黑的长发、执扇的指节与腕骨,甚至是面具上的鼻尖、眼角和嘴唇。

 

白衣长袖飞扬,像是他的身上落满了漫天星河。

 

梅长苏难得看得呆了,见蔺晨又恣意在池塘边躺下,自己也过去躺在他身旁。月明星稀,四下无人的夜里只有花草树木们由着微风轻拂互相亲吻的声音。时间无声无息流过,两人这么静静地躺着,听夜渐深。

 

蔺晨察觉身边的小孩似乎有些瑟缩,转头却撞了个满眼白团子。今日他也奇了怪了格外手痒,伸手就捏上去揉搓几回,白团子手感软绵绵的还有点弹性,没两回就留了红印子。

 

“是不是冷?”他遮掩似的转移话题。

“不、不冷。”

“尾巴都要绕我腰上来了,还说不冷?”蔺晨擒了那绒绒的猫尾,满眼戏谑地看男孩两颊飞上绯红。

 

明月白霜,男孩蜷在少年胸前,横贯人间银河。

 

“他死了吗?”梅长苏恍恍惚惚想:“可是这个人的怀抱这么暖。”


TBC.

新故事,突然很想写点傻白甜,大概三四章能完结。

剧情和人物都有私设,看着就能明白的嗷。

【蔺苏蔺】《夜雨寄北》(完)

一个谈谈恋爱做做爱的故事。

 @魚與花 点的,她的锅!

好像只是写了一个梦。

警告:OOC,OOC,真的OOC。


《夜雨寄北》

 

难得有一次他是给蔺晨吵醒的。

 

梅长苏瞅着外面不过五更天光景,哐啷几许水声攀着回廊晃到耳边,那人少有地松了劲儿,踩着木地板吱呀吱呀,带了一丝清晨的初寒,不疾不徐推开了门。他见了来人,本已坐直的上半身又顾自半躺回去。

 

老旧的绕梁余音匀得他脑海沉沉浮浮,仿佛南柯一梦复返当初。

梅长苏支着脑袋去了片刻神思,这才微移眼眸看着刚放下东西的蔺晨道:“你一大早来做什么?”

 

对方不答话,上前几步拢了拢他松垮的领口,双手从被子两边下抄,将他整个人圈住往怀里一揣,侧了个身坐在床沿。梅长苏恍惚着还没反应过来,已经呆呆坐人怀里给套了一只足衣,他听到耳旁一声轻笑,略微用劲僵直了身体。

 

“别闹。”蔺晨的声音不像取乐,听着反而有些许晨时的沙哑。他瞥了一眼,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对方的表情,便稍稍调整了下位置,干脆卸了力舒服地靠着对方胸膛。

 

梅长苏的确不是勤勉的人,毕竟少爷出身,总不会不习惯别人伺候。过去他向来浅眠,早醒时就站在檐下听天明,神态倒是悠然的,只不过披了件外衣冻得手脚冰冷,来人捂那一下甚至能烫到心底。

 

大多时候说是懒,其实不如说是散漫。上回他与蔺晨游小灵峡,也是天未亮的时辰给提溜起来。一路上对方只字不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,只是蔺晨那点小孩劲儿上来了,梅长苏也索性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
 

他任他急匆匆拽着袖子拖拖拉拉几步,突然停顿时好偷眯了只眼,看对方一脸“哎哟”反手便扣紧了自己手腕。其实上山快走几步不是难事,就是见蔺晨难得兴奋,他起了性子就拖上困意的步伐。

 

最后梅长苏趴在蔺晨背上想,诶蔺少阁主刚两眉毛那竖得可真叫人心生喜欢。

 

向来风流倜傥笑意缤纷的蔺公子恼得原地踏个来回,天还凉飕飕的就一手开了扇子一手扣着他恨不得脚下生风。于是眼前终于又浮现出他回眸那一刻的眉眼,真真是无可奈何。

 

想着便觉得有趣,有趣得梅长苏都没意识到自己笑了。先是不声不响的笑,到后来放肆的笑意蔓延全身,他埋脸于近在咫尺的背脊中,不断抖动的肩膀却是好个掩耳盗铃罢。他这里吃吃地笑了会儿,俩人已经到了山顶,梅长苏稍抬起头想打量打量,便觉身体一坠往后落去。

 

蔺晨松了拖着他的手瞬息转身压过来,眼前一圈旋转回过神时,这人已经没皮没脸地倒在他身上了。

 

“不是又困又累?刚好躺着歇会儿。”

 

上空天光初现,绝不像往常黎明前的昏暗时刻只觉越等越冷。

 

蔺晨身上一直都是热的,这一闹他也暖和了点,而俩人胸膛贴着胸膛,这一路笑得他心跳都比平时要剧烈了。他枕着手掌动动脑袋,抬手推了推身上的人:“重。”

 

听得蔺晨轻笑了一下,在他耳旁撑起手肘,煞有介事地拿扇子敲了敲他脑门:“装,接着装。”

 

此时不甚常见的佛光逐渐露出了全貌,佛隐千里云,光晕眼前人。这人就支在他上方,模糊的轮廓边缘发出温暖而赤诚的光芒,仿佛戏谑,而乌黑深沉的眼里映出的全是自己。梅长苏还是想笑,于是他只好说:“佛光很美。”

 

对方仍是一动不动看着他,慢慢俯下身靠近。有这么一瞬他似乎茫然了,然后下一刻便被人捂住了双眼。

 

蔺晨的手轻轻盖在他眼睛,落下一触即分的吻。

 

“是很美。”

 

他这漫长的一生,有人希望他承担林家百年荣光,有人憧憬他碧血长枪鲜衣怒马,也有人敬他谢他,迷恋于沉稳或孤傲。但他其实知道蔺晨又有点不同,非要形容的话,大概就简单是愿他活得快乐。

 

梅长苏仰起头,抬手压下蔺晨的后颈吻住了他。

 

吻愈演愈烈,他主动得有些毫无章法,啧啧水声让人羞赧,可梅长苏含着对方的唇只觉得分外满足。蔺晨给摸索着解开腰带的时候有些惊异地挑了挑眉,敢情他这伺候了半天都白忙活了,还得脱,还得洗。

 

这里有一段肉

 

完事儿后梅长苏少见的有点怂地躺了好一会儿。于是他歇了片刻反倒先动了,他摸摸找找从床角翻出个小瓶倒出药丸,朝对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:“猜到你没着急死,算是有点良心。”

 

蔺晨把药塞进他手里:“吃吧。”

 

梅长苏终于缓过神来,微微抬眸看他。

天将明,万物俱寂。蔺晨从地板上捡了几件零碎随意披在身上,故意不回头去看身后的目光。他必须得承认自己也难得逃避某一时刻,这不是从前那些他能游刃有余以随性放浪就能平缓渡过的情景。

 

按照即约定成俗又催人泪下的套路,此时他应该说一些关于昔年、承诺、悲伤与爱恨、以及表露一辈子的话语。

 

然而蔺晨并不想。他会说不如你梅宗主看得开,不用愁我要去扰佛门清幽,让我在红尘里再风流会儿。

这的确高估了他。再不济,有花有酒有山河,过眼云烟如美人。

 

他会说你也不会劝我去祸害别家姑娘吧?家长里短妯娌和睦得,享受不来,享受不来。

这又的确低估了他。他一个人能给自己的快乐远比其他人想象的多,而如梅长苏的下一个奇迹是一眼能看尽的绝无可能。

 

他说,是,我忘不了你。以后大概会时不时想起你,可能想得紧了,看花也是你,喝酒也是你,十里红妆全是你。不过也没那么刻意,没准哪天练个字的功夫也能想到你,虽然心抽抽儿的,但还是会笑吧。

诶,放什么下啊,毛病不都是这么强求出来的。挺好的,然后总有一天会想到那些个风花雪月依然难过,但终于快乐要更多。

 

可蔺晨都不用说。他理了理行头,仍然像来时踩着木地板吱呀吱呀,不疾不徐推开了门。

“该走了。”

 

梅长苏握起掌心,有这么一瞬他似乎茫然了,仿佛南柯一梦复返当初。

 

那年凛冬将至,一切就注定不会消逝。

 

脑海里如梦似幻的水声裹挟着蔺晨的身影而来,他仔仔细细地给他穿戴整齐,然后对着他终于拆下绷带的脸端详了一会儿。他以为蔺晨会说些什么,而对方只是坦然地点了点头,走到门边才像突然记起般回过头道:“该走了。”

 

黎明破晓,梅长苏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边缘发出温暖而赤诚的光芒,逆光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。

 

就是这一刻,他必须承认自己无法再寄居于外界束缚与内心克制所构造的躯壳。

这一刻确凿无疑地证明像他早就知道的那样,蔺晨不会用情感或现实阻拦他。也正因如此,他必须承认自己无法拒绝爱他。无论是坚持清毒、执意回金陵,抑或回到林殊的结局,以及每一个蔺晨最终认同他选择的时刻,都是意料之中的万劫不复。

 

梅长苏以为自己认命地沉默,可是他这一声剧烈而嘶哑:“蔺晨——!”

 

他想,蔺晨,我爱你啊。

 

“琅琊阁的梅花开了,我们在那底下埋一坛酒酿梅花,等到来年……”

 

“好,就叫醉生梦死如何?”

 

FIN.

矫情时间:蔺晨可以用无数种方法阻止梅长苏赴死,可是他没有。梅长苏可以用千言万语劝慰蔺晨,可是他没有。他们也知道彼此不会那么做,所以蔺苏才会是蔺苏。也正因如此,你如我想象的真实,从未脱离期待,所以我一直爱你,也一直知道自己会爱你。

《夜雨寄北》李商隐

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
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
要是喜欢评论说点什么吧嗷

【蔺苏】水上书(完)

盗梦空间梗。

警告:OOCOOCOOC。


《水上书》



所谓天性风流,非人生几多风雨后得来的潇洒所能相比。蔺晨偏偏就是这鲜有的水到渠成的通透。


早年游历山水,不刻意相约,他也总能在路上捡到几个同游。三五日下来,什么个吃喝玩乐、天上有人间无的稀奇,都狠狠过了个嘴瘾。这种在旅途中萌生的惬意太过轻松,所以到了分别的时候,因为留恋而特地询问来往的人,蔺晨也坦言琅琊山中琅琊阁。


只不过,反倒是这些人他几乎从未再见。

谈不上无不无情,应该说,他的朋友本就该是朋友。



凤栖沟上游住了个顶针婆婆,蔺晨不过是偶然撞见老人家上山捡些柴火便帮衬了一把,一来二往有了点交情,之后回回来都图上了她自己酿的酒。他曾留意,除了有次遇到位好心姑娘来给她送些必需品,这位老者几乎与外界全无交流。


大多时候两人就门前搁一把躺椅,而他自己坐门槛上斜靠着墙,午后阳光眯眼,在闲谈之中听人道一点等待。


“阿晨也老大不小了,别人你这年纪都成家咯,也就看你一天到晚没个正经。”


顶针婆婆说这话时他也已经睡上了躺椅摇得悠闲自在,说是那姑娘特意来了一趟,一个人背着个比自己还大的家伙愣是扛了上来。聪明人讲话从来点到即止,蔺晨只耍皮把话题兜了回去:“论年纪,谁有您着急呐!”



“到了这把年纪才不需要咯,”顶针婆婆也不恼他没大没小,仍旧是淡淡的:“婆婆我啊,有的人哪怕一生见一次,也是最熟悉的人。”


 

他躺在椅子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,不知那位姑娘姓甚名何,连样貌也是一片空白,比起活生生的人来更像一个普通的符号。

虽然这么说总像得了便宜还卖乖,但是风流的人也有苦恼。无法轻易提起兴趣,献出源源不断的热忱;心甘情愿沉溺到不能自拔,自然而然交付全部的真心。纵使他自认生平好酒,然而芸芸众生,本就有人酿的是故事,有人喝的是心暖,有人醉的是好梦如旧。



也有人,只享受一切原本的滋味。


“一生之‘最’,非我所欲也。”蔺晨笑眯眯答了几句,见天色渐晚,拎了手边坛子准备告辞。


其实他常年在外,一年也不见几次拜访,林中小屋不便留宿,匆匆来也匆匆走,只是这顺两坛回去的小心思从不遮掩。方才贪杯上头,走在山路上幅度大了,左右摇晃着就被树杈勾了衣袖,指头吊着的坛子顺势便飞了出去。


 

他慌忙挣了外衣低头去寻,心中甚为可惜那香醇的酒。然而坛子一倒却没听见有水流的声音,蔺晨在昏暗中又摸索几下,抓了一把在手。

他看着掌心几粒花生,感到毫无头绪的迷茫。而情深不知处,却又隐隐觉得理所应当。


 

一道惊雷炸开,闪电照得屋内一片惨白,蔺晨给晃了眼,眼皮抖动,迷糊中有点转醒的征兆。


最终他只是慢慢翻了个身朝里,掩去大半忽闪的亮光。他伸手将身旁的人揽了过来,顺着后背一席长发抚摸,有一搭没一搭慢吞吞地拍上两下。不用睁眼也知道梅长苏多半是醒了,这人向来浅眠,这种雷雨天更是整夜难寝。



一时耳边只有窸窸窣窣的雨声,梅长苏的呼吸很轻很轻地暖在肩头,雨声绵延,蔺晨几乎又快睡过去了。他习惯地用下巴蹭了蹭近在咫尺的头顶,怀中人却倏忽往后退了退,然后过了片刻,对方才拿手指点了点后抵他的下颚:“别蹭,痒。”


这下子蔺晨抬手握住了冰凉的手指,睁开了眼睛。


梅长苏显然忍得很辛苦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几不可见地颤抖,时不时有冷汗流过已经长出浅浅沟壑的面颊。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没有要流泪的样子,倒是因为忍耐变得湿漉漉的,而额头上狼狈地粘了些灰白的发丝,看着竟觉有些可怜。


蔺晨也不言语,将他冰凉的手揣进被窝贴着胸膛,然后底下又碰了碰对方的脚掌,果不其然也一直冷到脚踝。于是他干脆伸手撩住这人大腿往自己腰间一提,冰雕似的脚掌刚好夹在双腿内侧。许是密不透风的温暖太过强烈,他能感觉到那脚趾像是挠了挠,然后舒服地蜷了起来。


蔺晨轻笑一声,两只手都潜进被子里,从膝盖往下沿着小腿一路按摩。


人老了,就得服老,何况梅长苏这一身落了不少毛病,这样的雷雨天,身体遭湿气入侵,关节处更是百般酸痛。他用搓暖的手掌包住他的膝盖,拇指按压着后面的穴道,对方一开始绷紧了身体,等到手上一用力,浑身僵硬了一下,才松了力道软软靠了过来。这人不再忍了,抵着他的肩膀大口喘息,像是溺水的人终于遇见了久违的空气。


梅长苏是蔺晨一手养起来的人,他身上留了多少疤,哪里又有颗痣,甚至更隐晦的秘密,蔺晨都了如指掌。他曾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愿意花上那么多的时间去了解另一个人,忧心他人的喜怒,牵肠挂肚他人的生老病死,甚至可以用一辈子去等待。


但与其说不能理解,不如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;对他而言,清醒地活着,高于一切爱与伤痛。


 

可等他遇到这个人,就会承认了。

他是一直在找一个人。



乌云蔽月,星光黯淡,黑鸦长啼一声,遂隐于树阴之中。


冷冽的刀锋紧贴在他的颈侧,被牢牢捆在身后的双手过了太久已经麻木,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血和刀锋谁比谁更冷。然而梅长苏直挺挺站着,不看挟持他的人一眼,目光所及只有那个与所有兵刃对立之人。


他站在这头廊下,看庭中数十人的刀刃直指那面,廊檐盏盏明灯,照不清蔺晨掩于阴暗的表情。血珠凝聚在刀尖滑落打破满院静寂,那人往前跨了两步,梅长苏才终于看见他染上鲜红的白衣,尚未拭去血滴的脸上仍旧是笑。


 

“赌不赌?”蔺晨又向前跨了一步,对面前的威胁视若无睹。


梅长苏瞧见他的笑反倒移了视线,冷冷地不再看他:“你拿什么跟我赌?”


“拿命。”


话音刚落,蔺晨横剑在前,泛着冷光的刀刃一扫,已有两个人头骨碌碌落地。喷薄而出的鲜血瞬间引起轩然大波,对方身影一闪冲进了人海方阵。耳边哀嚎不绝,残肢断骸四处飞抛,梅长苏颈边的刀锋一紧,流下一丝鲜血,他刚好抬头看见那人翻转剑刃劈开一道缺口。


血花飞溅之中,蔺晨衣袖翻舞飞身而来。


“放……放箭,快放箭!”


 

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,此起彼伏的惨叫依然未歇。身旁的人被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吓得退了一步,蔺晨长剑一挥趁此携了他,当即转身欲走。梅长苏整个人都陷入了他的怀抱,蔺晨的肩膀和胸膛宽阔且坚实,他被强有力的手臂死死圈住,而这人此时身上却是冷的,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。


即使是万箭穿心之际,他只闻蔺晨像把剑。


那人施了轻功踩着屋檐翻了出去,而离了豺狼虎穴脚下仍不能停,这期间梅长苏终于从他身上感受到热源,却是伤口涌出来的鲜血的温度。血色在白衣上越扩越大,越染越深,他从禁锢自己的怀抱中抽出一只手,手掌血淋淋的。



时间密密麻麻地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受着那点温度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蔺晨最后几乎是虚脱地停了下来,像是无力地垂下了头颅,血不见有止住的迹象,而他只能拿自己血淋淋的手撑住他半边身体,怔怔片刻。



“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
“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

 

他们几近同时开口,对方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他,梅长苏还能从他的眼神中找到方才残留的笑意。无名火瞬间袭上心头,他一把扯了那人衣襟拽到自己面前,鼻尖对着鼻尖,攥紧了的手指留下深深的血痕,他低声咆哮:


“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跟我赌?!”


蔺晨看着近在咫尺的瞳孔,清楚地听见脑海中仿佛是“嗡”然一下,他当即放了手中的剑一把将梅长苏的后脑勺按向自己。唇齿相撞的痛感刺激得他更为兴奋,蔺晨将近啃咬般摩擦吮吸着对方的唇,他想深入这个吻,而这人咬紧了牙关,舌头狠狠掠过牙龈时反倒被反咬一口,血腥味顿时弥漫口腔。



饶是如此,他还是低笑出声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,在梅长苏耳边轻叹:“好,那我就赌陪你到最后一日。”


梅长苏静了一会儿,深不见底的眼眸翻涌过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,最后他开口:“你要问什么?”


蔺晨看着此刻的梅长苏,乌发如漆,唇色红润,他看惯了的淡淡的眉眼之间,有一丝细微的疼痛。



远方阴云散去,隐隐约约有金光浮现,天快亮了。

这一刻,蔺晨有了一个隐秘的确认。

且这个隐秘的确认,在这一日天地即明万物初醒时,永远留在他的生命中,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


蔺晨是抱着酒坛子在床上醒来的,他习惯性摸了摸旁边,一如既往空空如也。



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过分地痛,他甩了甩脑袋,还是坚持站了起来。然而强烈的晕眩让他一下子又倒了回去,他缓了许久,在心中叹息岁数大了真是不服老都不行。他躺着的这一会儿,有人进了屋,走到床沿扶了他一把。


那人往他手里塞了杯茶,蔺晨喝了一口,笑眯眯道:“等我起来,带你去找苏哥哥。”


飞流脸色很冷,露出了绝不像是他会露出的表情:“蔺晨哥哥,你醒醒吧。”

 

他愣了一愣,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。谁也没有动作,时间仿佛静止了,有巨大的裂缝在其间张牙舞爪,了无痕迹地吞噬掉那些稍纵即逝的晦暗和苦涩。然后蔺晨慢慢地笑了起来,笑容一点一点挤上他的脸,皱纹争先恐后地爬满额头、眼尾与嘴角。


“小飞流啊,你比你苏哥哥还要老了。”



蔺晨一直在做一个梦。


在梅岭的漫天大火里,他看着那个人一次次撕心裂肺地哭喊,脸上是惊慌失措、不可置信与痛不欲生;然后又一次次摔下悬崖,在视线里越来越远,最终变成一个渺茫的回音。终于有一次,他握住了那在空中毫无头绪乱抓的手,握得很紧,一字一句道:“我会救你。”


只要他想,场景瞬间就会变成轻舟绿水,面前霍州泱泱抚仙湖,一壶仙露茶茶香袅袅,梅长苏十指如玉正执着壶柄给他倒上一杯。也有时候是沱江小灵峡,山峦叠嶂,蜿蜒曲折的山脉云层佛光四溢,转头就能看见梅长苏被金光勾勒的侧脸。也或者凤栖沟、或者江左盟,或者四海云游。



还可能只是琅琊阁书斋,像是那漫长过往中的某一日,他头枕梅长苏大腿,对方看书,他就看他,好像看着看着就老了。于是他们就真的老了。他伸手一看,张了张手掌也没能撑平褶皱,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也是满面沟壑。



而梅长苏老了也和他想象中一样,眉发皆白,乍一看是个温和的老头,再一看却觉得面色有点冷;仔细一看,又和那年落雪初见,明亮又隐忍,坚强又脆弱,慈悲又含恨的模样一样惊艳。总之,就算老了也是个俊得不能再俊的老头。



蔺晨近乎贪婪地一直盯着梅长苏看了一会儿,这才起身将要离开。


“你找不到他的。”



他闻言回首,朝那人笑了一笑,那些静谧时光,双双白发的幻境瞬间破碎。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他一直在找一个人。

这个人不是他的亲人,也不止是他的朋友,更不能拘泥于一个爱人。这个人完全在他的世界,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都不会离他更遥远;这个人即安全又永恒,即使闭上眼睛停止思考也不会消失。


“我只是需要找他。”


他曾一路追逐他,只是为了回避自己。他也曾刻意遗忘他,只是为了点醒自己。也许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人,在已成定局的过往,在瞬息变幻的当下,在永不到来的将来。


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回来。他永远不会回来。

FIN.

话说一直对“你最喜欢的顶针婆婆的辣花生”这个表达念念不忘,“你最喜欢”啊。

其实心里想的是一个经过很多转变后,最终坦然又执著的故事,可惜笔力有限= =

嘛,既然都看到这里了,要不要猜一猜有没有现实,哪个是现实?【才不要

Bloodmushroom:

合志《先得月》终宣

本子周六3月5日晚20:00整上架,详细信息见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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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子于4月17日参上海梅风谍影  摊位号:9  


主催: @一去不还唯少年 

封面&书签: @白笠❅寒霜 

排版: @我总是那样盼望 

guest: @HM  @灯野 

文:

 @gdnxccx 

 @太阳照在绿墙山 

 @墨鱼加油过夏天 

 @于无声处 

 @我总是那样盼望 

 @一去不还唯少年 

 @爪喵 

还有我【。

【蔺苏】何梦(完)

@魚與花 点的,她的锅!


警告:大写加粗说三遍的OOC。

黑鸽是心魔梗。


《何梦》




蔺晨举着瓶子望了片刻,日光和煦,瓶中一束绿草浸润在水中,生机盎然。然而那人斜斜地从窗户外倚进来,投下大片阴影,翠绿一瞬变得幽深晦暗。「蔺晨」瞥了一眼摆了满桌的药材器皿,笑吟吟问他:



“给谁准备的?”



他从不理会这人的话语,干脆拿了那草直接研磨起来,一时间室内只有手中捣药的碰撞声。但他不用刻意去听,四面八方都是那人滔滔不绝的话语一如既往地蛊惑暗示,只可惜声音却带着截然相反的凉意。



他说你怕什么,难道长苏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?再汹涌的眼泪何曾漫到过无尽高处的琅琊阁,没有血肉尸骨又如何造得出偌大的天下第一江左盟?他不知道我,但他向来知道你。



而蔺晨好似闻所未闻,只抬眸对坐在对面满脸期待的少年露出温和的笑容道:“好,不死。”



他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,摆在一旁的瓶子被人墨袖一挥掷了出去。

窗外枯草落灰,浸了一地的水流即刻杀去一片青翠。

「蔺晨」敛了嘴角定定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



“你真可怜。”


二 



月色很凉,照得庭中翻转的落叶影影绰绰闪着诡谲的光。




蔺晨又灌了一口酒,比划着挥手朝那空中高悬的圆月斩下。气流撕开一道墙缝,墙边树干皲裂唦唦作响,他又如此挥斩数次,枝桠颤颤坠下无数绿叶,唯有那黄月刹那裂开又即刻复合,岿然不动。



等到那壶中再倒不出一滴酒,他甩手一弃,当即亦要挥剑。然而却有一只手搭在了剑身,他侧首,是「蔺晨」止住他的动作,猩红的双眸隐隐兴奋:“走吧。”



蔺晨仍旧一言不发,却几乎是默认般任由对方领着,长廊曲折,未曾入眠的梅长苏房内透出暖暖的光。他走到门口,房内的人便闻到那扑鼻酒气,梅长苏皱了皱眉,见那人脚下晃荡,却是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。


他叹了口气,出声唤他:“蔺晨,进来吧。”



门口的人影犹豫了一会儿,终究推门而入。蔺晨径直走到他床边,平日里带着笑意的眼眸蒙上一层雾气,从室外带进的寒意围得他全身凛然。他看得发怔,放下手中的书扯住垂在眼前的袖口。



「蔺晨」眯了眯眼,盯住那如冰侧脸道:“想反悔了?”



而这人好似出神得没有察觉,梅长苏只好伸了手进去,捏了捏对方的食指指尖,像一个暗语。



「蔺晨」即刻上前一步用手覆住这人握剑的手背,声音冷然:“这就动摇了?难道你没看见那些人都是怎么对他的?他们要他的才智和计谋,想要他的安慰和守护,他们想要他的一切。现在,他们会要他的命。”



蔺晨回过神来,视线从他脸上扫过,眼中是一闪而过的决绝。梅长苏心中没由来一慌,手上由捏转握,一用力带着人朝自己这方向一拉,虚站着的人已往他身上倒去。他勾住对方脖子,在脸颊落下一个柔软又缱绻的吻。

他极少这样服软。




“他们都该死。”



梅长苏将侧脸贴上蔺晨的发鬓缓缓摩挲,搭在后颈的手掌往下移了点,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后背。另一只还藏在他袖中的手插进了他的指间,十指相扣,掌心很快就捂出湿漉漉的汗,而这人甚至轻轻摇晃起来。



“这群人只会耗费他的心力,就是因为他们懦弱又无用才让他百般痛苦。”



梅长苏又亲了亲他的脸,冰冷的手指一点点拨开他额前的刘海,一会儿摸一摸他的眉毛,一会儿勾一勾他的鼻尖。就算是贴上嘴唇的吻也是极浅的,软软地碰一碰就分开了,像极了一只给他挠痒痒的猫。



“全部杀了,就能带他走。这是座死城,他所有的迟疑和忧虑都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。”



最后他在他耳边深深低吟,蔺晨啊。


他抬头去看梅长苏的眼神,是那样坦诚的悲伤,隐隐夹杂着一丝担忧。于是他终于摇了摇头,对刚才那喋喋不休的人作出回应:“不是的。”




是他不想要自己的命。

他所迟疑和忧虑的,想要他的一切的不仅仅是他们。

还有我。


 


蔺晨放开了手中的剑,哐当两声满室寂静。

他摸了摸腰间,那里空荡荡的。

他带不走任何人。 





蒸发出来的热气在小隔间里扩散开来,整个屋子里雾蒙蒙的。梅长苏放松地躺在浴桶中,散下的一席长发也随意地漂浮在水面上。他闭眼假寐,脸颊被熏染上红晕,沾了水的指尖泛着晶莹。



「蔺晨」过去拨了拨水,将飘在上面的青丝挑出来拢在这人耳后。还有几缕头发沾在锁骨,黑白分明,他的手指忍不住轻弹几下,才绕着发丝撩开了。似是扯得发根有些疼痛,梅长苏蹙了下眉头。



他在那皱着的眉头上吻了又吻,手掌拖着对方下颚,覆在脸颊上的手指逗弄两下耳垂,拇指在颧骨上旖旎地抚摸。他对着蔺晨挑衅地笑了笑,无声地做着口型:“想杀我?”



「蔺晨」又低下头去凑在梅长苏颈间轻轻啃咬,手浸入水中摸索着我到了对方的手。他轻轻捏了捏这人的食指指尖,感受到敏感的轻颤,于是更得寸进尺往水深处探去。水下似乎有一场小小的博弈,泡得粉红的膝盖和白皙的大腿时隐时现,最终还是被一只大手捞了起来。



梅长苏终于睁开眼,挂在对方臂弯里的腿干脆往上抬了抬,湿淋淋的脚掌抵住对方胸膛。他刚想开口轻喝一声别闹,就被一把横抱出水中,而「蔺晨」低头便纠缠住了他的唇舌。



蔺晨静了片刻,伸手摸了摸腰间,摸到一个小小的红色药瓶。

他松了手落到地上,碎了的瓷片间是一片灰。


长苏啊。



“是你让我做的梦?”蔺晨垂首站在一地阴影里,藏住了所有表情:“我从来不用梦到他。”



他能回忆起所有细节,捏两下晨起时意识尚未清醒的梅长苏的指尖,可以看到那人皱起鼻子的可爱模样;稚气未改喜欢极冷的落雪天,仔细观察雪花时总是凑近了眼睛睁得浑圆,沐浴之后懒懒散散枕在他腿上,给他擦拭湿发时会无意识地蹭两下自己的手掌。



只要闭上眼睛他就能回想那人的样子,清晰刻骨。

如同突然便盲了,以是为梦。



「蔺晨」瞪着他,近乎目眦尽裂。他凭空抽出一把剑,直指蔺晨喉间。泛着冷光的利刃顶住咽喉,而剑身却不断在颤动,那人已经被他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朝他挑衅地笑了一笑:


“想杀我?”



蔺晨对面前这一向以嚣张嘲弄姿态出现的人突然生出同情。归根结底,「蔺晨」因梅长苏而生,他是「蔺晨」的信仰,是他的不安,是他困惑和盲目;是他所有无可宣泄的暴戾、无所适从的勇敢和无处安放的执著与柔软。




他的等待,他的孤独,他的追逐,他的依赖,他的光明和阴暗皆因梅长苏而起。

梅长苏注定是他无法碰触的现实,他终究是梅长苏无法遇见的幻想。




蔺晨勾起嘴角定定看着僵住的人,一字一句道:“你真可怜。”



而他永远无法停止爱一个得不到的人。

他早该有这层觉悟。

全是自作自受。



对方转头看他,那张脸上尽是狠厉,而歇斯底里的瞳孔却瞧着他霎时一缩:“噢?那你怎么哭了。”




蔺晨一愣,反射性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,然而触手一片干燥。他立即反应过来,盯住那人将方才的片刻慌张蓄成杀意,而一抬眸,便触及对方那怜悯含讽的眼神。



那眼里倒映出支离破碎的世界,和站在那一片废墟中绝望的人。



可他自己,不是也这样以为了。

FIN.

上篇写完黑鸽又来写黑白双鸽的我中二病没救(。

话说应该写清楚了吧?

【蔺苏】非命(完)

警告:黑鸽黑鸽黑鸽,oocooc真的ooc。

被 @一壶茅台 的黑鸽图帅哭,于是有了这篇。


《非命》



 他的动作很慢,拇指与食指捏住汤匙,送到半路,无力的指头发虚抖了抖,匙中半凉的汤药立刻洒了出来,在纯白的衣襟上留下褐色的污渍。梅长苏顿了一下,干脆曲起五指几乎握在一处。


然而越是克制颤动越是明显,到最后连带着手掌小臂也不停颤抖,小幅度摇晃出的汤药打湿了被褥。


他状似平静地闭了闭眼,而下一秒陡然间用力甩开了手中的瓷碗。听得哐啷几声响,剩药狰狞一地,梅长苏自以为下了死力气,但那瓷碗在地上兜了两圈,稳稳立住分毫未损。


于是他终于狠狠闭上了眼,如弓拉弦般在喉咙里扯出断断续续的低哑干笑。


蔺晨听到动静过来瞅了瞅,转身离开不过半晌又端了一碗进屋。他好似全然不曾看见这人蒙灰面色,自顾自舀了勺送过去。


蔺晨没能拿汤匙撬开那紧闭着的嘴唇,索性伸手钳住那人下颚,猛一用劲,那点汤汤水水尽数灌下。


他觉得有趣:“你以为自己现在是谁?”


然而蔺晨笑意还没到眼底,梅长苏将残余的药渣喷他一脸,这才呛得深深咳响。他一边咳嗽一边僵着脖颈凶恶地瞪住他,太阳穴两侧青筋暴现。


蔺晨嗤笑一声,讥讽道:“林殊?”


他全然不顾那人周遭愈发低沉的气压,俯下脸向对方逼近。他挑起嘴角,黏在额上的刘海勾勒几分湿漉漉的邪性。而梅长苏只觉蓦然对上蔺晨放大的瞳孔,其中一丝血光骤然晕开。


“别让我瞧不起你。”


扑面而来的狂狷之气霎时击破他的屏障,千里冰封一朝坼裂。



孤月高悬,白光清冷,唯有浓重的夜色挑动几缕危感。


蔺晨手中的剑划拉了一路,剑身上染着的血伴着脚步声滴答滴答宛如咒语。他推开房门,拽着拖了一路的男子的头发丢到梅长苏跟前,然后拿剑指了指地上的人,随手往木板上一插,干脆利落。


他话里噙着几许嘲弄:“死活有话只跟你说。”


瘫倒的男子被摔得抽搐几下,嘴唇蠕动,很小声地不知在念叨什么。梅长苏往前跨了一步,微俯下身侧耳,那人有了动作,手肘撑着地面支起一点身体,慢慢地抬起了头。


“去死吧!”


冷光一瞬刺痛了蔺晨的眼睛,幸而身体反应动作更为快速。他一个翻身上前,一只手揽过梅长苏疾速向后退去,另一只手折扇倏忽迸发,锋芒毕现的利刃扬起血花飞溅。嘴里还叼着刀片的头颅顷刻砸落在地面,最后骨碌碌滚到他脚边。


蔺晨踩住那个脑袋,一时间静悄悄的,只有空气中翻飞的墨色衣摆撕开一道劲风,震得黑发纷扬,暴戾几乎碾压过每一个角落。他看了看怀中人仍旧皱着眉面如纸色,缓缓靠近对方耳旁舐去血痕,舌头安抚性地绕着圈舔了舔伤口。


然后他居高临下地斜睨了一眼脚下,周身爆裂的寒意亮出那双猩红的眼睛,冷冷道:


“他死不死,只由我说了算。”




让梅长苏从文书里抬起头的,是门外一声颇为清脆的破碎声。


他走出屋,果不其然瞧见那人横卧在门前的树干上,一袭黑衣,似乎是醉了没了力气,酒瓶摔在地上,手软软地垂下,指尖还沾着酒水泛出点点晶亮。


此时梅长苏方任盟主不久,江左盟上下尚未与蔺晨打过照面,而自琅琊山争执一别,二人竟真如恩断义绝般不曾来往。他示意围着的众人无事散去,自己走到树下凝视了片刻那张面孔,觉得与记忆中无甚差别,又好似总有些他未能及时发现的不同。


然后他伸出手去碰那垂在眼前的手指,只是在接触到的那一刻,立马被人握住包在掌心。



蔺晨半滑半摔地从树上翻了下来,顺势抱住对方背脊将头搁在肩膀上。酒气侵鼻难耐,梅长苏心中尚未放过他,语气便也不怎好:


“怎么你又来了?”


蔺晨不答话,醉意只在面上,心底到底有几分清明。这又让他想起自己上次与这人争论时过于决绝的反驳。他静了一会儿,渐渐松开怀抱,视线在眼前人脸上仔细地逡巡。


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,可能是刹那,也可能已经过了一生。


然后他终于忍不住抚上他的脸。手指勾过略微上扬的眉尾,细细摩挲右眼皮上不平的疤痕,描到高挺的鼻梁时甚至亲昵地捏了捏鼻尖。再往下是薄薄的唇,常年包裹地密不透风的脖颈。


手指撩开衣领的时候,蔺晨已经不受控制地吻上了那凸起的喉结。他又舔又咬,那一块皮肤迅速红了起来,耳边响起梅长苏含糊又隐忍的呻吟。这显然又刺激到了他,细碎的吻纷纷落了下来,额头、眼皮、脸颊,时轻时重,若有若无。


舌头从耳蜗一路沿着颈侧流连,绕过纤细的锁骨又向上经过方才灼热的那块皮肤,最后一口重重咬在对方唇上。


他扒开对方的衣襟敞开胸膛,将耳朵贴在左边,听着那胸腔内的跳动喃喃:


“你的命是我的。”



梅长苏怔了一怔,这人已经抬起头来看他。


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蔺晨,那血色双眸透露着侵略与霸占,又蕴含着信任与坚毅,如同矛盾的完美融合,又高傲又珍惜,又冷漠又真挚。而他在耳边低低的话语像一阵清风流云将他带往极乐世界。


他说:“我来陪你下地狱。”


FIN.

满脑子黑鸽 魂牵梦绕

【蔺苏】咫尺(完)

警告:OOCOOCOOC


一篇甜甜的异地恋。

很久之前和 @鹿林白 太太交换新年礼物的时候答应的 收了很可爱的明信片><


《咫尺》



梅长苏出现在余光中时,蔺晨握着酒杯的手滞了一滞。


那人显而易见地狼狈。他一只手搭在回廊的支柱上,脑袋微倾,几乎要贴了上去;另一只手捂在胸口,略显急促的呼吸衬得双颊微红。蔺晨侧首,可以想象对方在桌椅门框的支撑和磕绊下,从屋内挣扎着走出来的样子。



他眯了眯眼,看着不远处的人出了一头虚汗,额前尚未修剪的碎发乱糟糟地粘上了皮肤。蔺晨站起身,像往常一样挑起一个微笑,稍显轻浮地张开手臂便要迎上前去。然而他刚刚迈出半步,便直直对上了梅长苏那一抬眸。


“蔺晨,”梅长苏无甚波动的声音不大,但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里“你别过来。”


他的脸笼罩在屋檐的阴影下,只有那双眼里点燃了光芒。那一刻他像一堵顽固得密不透风的石墙,也像一杆坚毅得顶天立地的长枪。


这一瞬,蔺晨开始发现梅长苏是一个不战则死的勇士。


他收起手,静静地站在原地:“好,我等你。”         



梅长苏的屋门正对着几排桃树,天气回暖之际终于粉红开满枝桠。蔺晨总的来说是个日子过得诗情画意的人,早在那人上琅琊山前,就找了个好地儿摆上石桌石椅。他往那一坐,夜色撩人,即可赏落英缤纷,又可遥望明月,好不惬意。

 

但今晚他却没了兴致,那飘飘柳絮好像抚过他心底,说不上来有什么烦闷,只觉得痒得不自在。他瞥了一眼仍旧灯光的那处,端着酒杯悠悠踱了过去。



梅长苏也不过是照旧在写字,谨慎的人总是需要等待,他在漫长的等待里总是耗尽又磨炼了耐心。然而蔺晨刚在手旁放下酒杯,准备跟以往一样叨扰友人陪他喝酒,就听到梅长苏问道:


“方才在想什么?” 


“嗯?”他漫不经心地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问。


“往常这一路你走个十几步就到了,可是方才少说磨蹭了几十步。”此间还连叹了三口气。



他愣了一愣,视线紧盯着梅长苏被烛火映得明亮的侧脸。这人恍若未觉般未曾停笔,眼皮微垂,睫毛在光照中投下一片阴影,但眉目之间还是淡淡的,说话的语气那么笃定且自然。


也只是愣了片刻,蔺晨便回过神,眼睛也亮了一亮,暖暖烛光中只见眼前人:“你。”



这回是梅长苏执笔的手顿住了,因为被人从外侧包围进了掌心。蔺晨倾身靠了过去,他一向更随心所欲,一生通透潇洒,这会儿连声音里都带上欢喜和笑意:


“那你刚刚,又在想什么?”



听着浩浩荡荡的马蹄声,梅长苏正在想他与蔺晨需要一个和解。


他还记得之前那场争吵的结束,蔺晨转身的背影如同一座山向他倒来。而此时此刻,对方始终跟在他的身后,他能感受到那复杂的目光,侧首去看时那人却移开了视线。他心中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,等到反应过来,已经不自觉减缓了前行速度,渐渐与蔺晨并肩。



“上马。”事已至此,梅长苏干脆抛了脸面开口。心中懊恼之际蔺晨早已翻身上马,那人从背后握住了他拉着缰绳的手,将他整个人环在怀中,他可以肯定听见的那声轻笑不是错觉。


途径梅岭的时候,梅长苏眼前慢慢浮现出第一次见蔺晨的情景。


那时他躺在冰天雪地里,呼啸的冬风夹杂着细碎的冰刃,血污蒙了眼睛,只能模糊地辨认出一身白衣。那人并未绾起的黑发被吹得有些凌乱,反而显出几分悠然,强风拉扯着衣摆向后飘扬,却更衬得步伐坚定。


 


梅长苏突然转头吻了上去。

他无法拒绝一个迎着风雪向他走来的人。



那时还是早晨,旭日东升烧红了天际,给广阔的山峦披上一层磅礴的金光。两旁的桃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,铺成一条曲折蜿蜒的路。蔺晨的目光始终被他所吸引,梅长苏的身影格外耀眼,如同一柄利刃破开一片桃红柳绿闯进他的视线。



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梅长苏,便仿佛天地间只看见了他一人。



蔺晨承认自己等得有些急切了,因此那人真的走到面前时,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紧了他的手,将近拥抱住了对方。那时他还不曾存了别的心思,两只手只是普普通通地握在一起,并未十指相扣勾出什么旖旎。


然而牵手这样再平凡不过的事情,却让他因为无比契合生出前所未有的愉悦。如同在荒漠中行走了太久的人遇见一场甘霖,如同陡峭高峰之上的一棵孤树等来一只飞鸟,如同梅长苏不是他的世界,却也是他的世界。



他抓住的不仅仅是一只手,而是在虚无缥缈的尘世中抓住了重心。



蔺晨抬手擦了擦梅长苏额前的汗,手指轻轻触碰着撩开那些黏在额头的头发。他笑眯眯地意图亲亲眼前的人,于是倾身向前——

 


噗通。


他从石凳上摔了下来,连带着扬起几瓣落花。尚未从睡梦中转回几分清醒,睁眼只见寒月高悬,月光冷冷地照着垂在胸前的白发。他就这么躺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,然后举起手在眼前晃了晃。

 

慢慢落下的手搭在一旁的石碑上,蔺晨看着自己干枯手背上的褶皱,轻轻笑了起来。


我等你等得都老了。

他想。

FIN.

糖:他想自然的也是你。

感受一下我昨天和今天受到了多少伤害 才不是故意挑在情人节发呢(。

【谢罪】三百六十度后空翻道歉

是这样的 这件事完全是我一个人的问题

我写不出来靖苏的故事了OTZ很抱歉

还连累的合志的大家 最对不起的还是醋鱼

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…这一个多月我都在想这篇稿子然而还是没有写完

除了抱歉不知道该说什么OTZ情感上无法补偿各位了 如果有什么其他损失我会承担

唔 就是这样…再一次抱歉

《寄人间》公式站:

对不起!!! 作为一个无能的主催在这里鞠躬道歉!!!很抱歉大过年的影响大家心情了!!!


虽然不是什么好事情,但是这件事情还是要提前讲清楚才行。


事情是这样的……现在本子再不送交排版就来不及了,但是有一位文手太太的稿子还是没能收上来,我联系了她快一个月了稿子还是没有影子。


我们文组和图组定的死线是一月十号,但是会有一些特殊情况,文组交稿相对来说常常比图组稍晚。再加上一月中上旬是期末和final project的高频期,死线过后几天才交稿这些都是很常见的事情,完全可以理解,所以我才特地把死线定早一点,就是为了给各位太太们匀出定稿的时间。


但是阿无太太我实在是没办法在最终排版之前收到稿子了,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对不起,真的很抱歉!!!!


深深鞠躬!!!


不过本子的字数和内容不用担心, 其他的文手太太和全部画手太太都已经定稿,总字数也保持在26w+,除了阿无太太的稿子,别的staff和guest没有任何短少。 


然后本来是阿无太太的画手的独夜舟太太的两张图稿也会收,作为全本的配图收录,不会丢掉的。


当然如果阿无太太最终赶上了排版,还是一切如旧,如果她实在是太忙赶不上了,那就真的没有办法了。


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对不起!!!

像明家的牡丹兰草们一样优雅又雍容地转一发(不许打我!

Bloodmushroom:

《伪装者》楼台合志《先得月》一宣!正式预售时间为2016/3/1,4月17日上海【梅风谍影】场贩+淘宝通贩,欢迎大家拿回家垫桌脚!

主催 @一去不还唯少年 

封面 @白笠❅寒霜 

文: @一去不还唯少年  @gdnxccx  @爪喵  @墨鱼加油过夏天  @太阳照在绿墙山  @于无声处  @我总是那样盼望 还有我(。

【诚台】了了


《山河犹在》收录在本子里的一个番外OTZ好几天没上LOF经人提醒才想起来没放出来(你

以及统一回答下收到的各种问题><:山河还有最后20余本,已上架,不二刷。


《了了》


那位老先生是Danny带过最古怪的中国客人。

说古怪并不是因为举止或样貌清奇,相反的,这是一位很有礼貌的老先生。他在机场几乎一眼就找到了这位客人,身量很长,左手拄着拐杖,脖子上围了一条鲜蓝的围巾,远远看去比照片上多出几分英气。

等他走进了,才发现那以为挺拔的背有些佝偻,垂在身侧的右手角度些微不自然,脸上的皱纹很深,整体的打扮与那围巾的颜色并不太相称。他自顾自打量得片刻出神,对方不像电话里那位的语气一般肃穆,毫不在意地朝他露出一个温和且儒雅的微笑。

“你好。”

说的还是法语,Danny为他标准的发音惊了一惊。

“您好,您会说法语?”

“只懂些皮毛。年轻的时候学东西不太正经,反倒是苦了教学的人。”

让他真正觉得古怪的是,当他询问要去哪里游玩时,对方却报出一个不是任何景点,也从未听闻的地址。他接过很多游客,就算异国客人风格迥异,唯有一点不变,他们都是因巴黎那些或辉煌或圣洁的建筑慕名而来。

好奇心让他在车里的时候还不断从后视镜里偷瞄后排的老先生,服装和外貌可以骗人,但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优雅气质难以强求。但在车中坐下后,放开了那半人多高的拐杖,背脊的弯曲就更为明显,与这位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格格不入。

巴黎的风情都在暗夜,此时天光仍亮,霓虹灯尚未燃起旖旎的色彩,路上只有川流不息的行人和远向天际的白鸽。而一路上他都望着窗外,彩色的景象在东方人特有的眼眸中映成黑白,像是在电影幕布上匆匆掠过。

车开到中途,老先生突然叫停:“就在这里停下吧,离那里不远了,我想走一走。”

这实在太古怪了,Danny心想。此处不过是巴黎大街小巷中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路,几米相隔会有或站或卧的白石雕像,大学门口前停了一排排黑色自行车,都是寻常景色不致入眼,然而他发现这位老先生每走一步路都要花上不小的力气。

倒不是腿脚有什么不便,使劲的是那只撑着拐杖的手。为了挺直几乎定型的脊背,他抓着拐杖顶端的手背上青筋突起,敲在地上那一下很轻,但却要很短暂地停顿一下用力支撑。然而Danny看着竟不觉心酸,思虑过后,只跟在身旁微微靠右后方。




他们最终来到一个老式住宅。


“这条路我曾经走过很多回,而距离上一次,竟是要将近五十年了。”

那人仰着头看这座房子时,他才真正看清了那双被帽檐投下的阴影所遮掩的眼睛。四周褶皱深重,因岁月留下的痕迹而稍稍有些变形,右边的疤痕反而不易察觉,竟是一双如此明亮的眼。上楼梯的时候,他尽量自然地半搀了一下这位老先生。

“您早年来过巴黎,这是您住过的房子?”

“家里兄长在三十年代留学巴黎,我来探望时小住过一段日子。”

房子里长久无人居住,家具很少,有一股尚未散去的霉味。但之前显然有人打扫过,地面和窗户都很干净,书房里有几本遗留下来的书,也摆得整整齐齐。故地重游是颇有几分道理,可不过是小住过一段日子的房子,老先生却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红了眼眶。

“就是在这个书房,我的爱人教我学法语,那时候年纪轻,不知道他辛苦。只想着难得来一次,要多呆在一起。占用了他很多休息时间,给我上课的时候支着脑袋就睡着了。”

爱人?不是兄长吗?Danny皱着眉纠结,打探客人的隐私一向是他们这行的大忌,但这回他忍不住发问:“您的爱人没陪您一起来吗?”

这人没有马上回话,一只手松了拐杖轻轻磕在墙上,然后抬手去掏大衣内里的口袋。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张照片来,照片显然有些年头了,背面泛黄,上面还写着一行小字。他用拇指细微摩挲着照片,Danny稍微偏过头,看到一个英俊的男人,背景就是这个书房,那人单手支着脑袋,眉眼之间有些疲惫,却仍是放松而安宁的神色。

“他在我心里。”

那种诚挚而怀念的语气让他忘却了所有猜疑,他第一次懂得,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深情,真的能打动旁观者至此。





他的客人在巴黎留了不过四五天,而那之后叫得上名的,他们只去了亚历山大三世桥。

这座桥虽能看见埃菲尔铁塔,到了夜晚也能享受香榭丽舍的余晖,但与巴黎其他的景点比起来实在不够惹眼。然而与其他游客不同的是,这位在他眼里一直古怪的老先生唯独在这个地方请求留一张影像。

Danny看着他缓慢而稳重地走向桥栏,放开了不离身的拐杖,终于摘下了头顶那个大到不合适的帽子。他向后拢了拢灰白的头发,依旧没有拿下那条在一身暗色中显得突兀的围巾,他示意可以拍了,当Danny举起相机时却又突然打断。

然后他又整了整衣襟,将两旁被帽子压得有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吸了一口气,仿佛用尽全力一般完全撑直了脊梁。最后他看着塞纳河波光粼粼的水面,像是说给Danny又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二十年前,我在这里做了最重要的决定。”

因为那一刻,他遇见了这一生中最美的景色。






那张照片洗出来再交给那位老先生时,已是送别的日子。


“拍得真好。”

老先生将内侧口袋里的照片也拿了出来,对着两张照片久久凝视,此时Danny才终于看清了背后那行模糊的字迹。


Danny还是没有管住他的好奇心,在空余时间查了查那个遥远的国家。他努力想从那些年限和影像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却无果。他不知道那位先生的爱人是那记载名册中的一人,还仅仅是那长长数字中勾勒的一个符号。他甚至也不知道悲剧是发生在那场战争,还是另一场浩劫。


——我们都活在阴沟里,但仍有人仰望星空。


离开时那人还是围着来时那条鲜蓝色围巾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也很慢,远远看去,些微佝偻着的脊背也越发挺拔。他最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,只看着那人渐行渐远,但有一件事是Danny唯一能确定的。


他要回去的,是一个没有战乱的中国。

FIN.

还记得当初本来说要插刀,可是最后写出来就是这样了…很平淡,也没有交代的小故事。

本子通贩地址→http://h5.m.taobao.com/awp/core/detail.htm?id=524636362042

【通贩】山河犹在

预售的发完货啦

本子收录了《极艳》和《山河犹在》

然后现在还有余本~ 之前错过预售来问的姑娘们可以拍了嗷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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