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山我独行,不必远送了。

【楼台】《以明月》(完)

有种自己毕生只会写这一篇楼台的感觉

时间跨度略大……太难写- -希望大家用宽容的目光(。


《以明月》


明台的手还环在明楼的肩膀上,他的情绪激昂混杂着惭愧与感动,灵魂却已像飘荡的风筝远游。



被抱住的人似乎是愣了一下,又似乎只是在思考,他看不见明楼的脸,却因为对方没有回应感到瞬息惊慌。这一瞬太长,他用力到全身都开始摇晃,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响。他想说话,然而刚才那一刻钟的对峙涌来太多信息,他已将所有话说尽。



大哥,我永远是明家人。



这一瞬过去,明楼终于抬手缓缓抱住了他。灰扑扑的天际迷茫了明台的眼睛,有宽厚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顺抚,然后加重力道拍了两下,那个问题突然从白蒙蒙的隆冬里烧到了嘴边。但他听到了耳边的一声叹息,那叹息都像幻影。



可能是明楼没有说,也可能是他没能听见。



从今以后,线只握在明楼手中,而此时此刻,他将他推开且离去时不曾回望。 


 






一九三五年,明楼在冬天的巴黎街头又一次把明台拎了回去。



臭小子醉眼朦胧,歪着脖子抱着个酒瓶坐在台阶上缩成一团,他呆呆地看着地面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那是明楼的鞋。他惊得坐直了身体,手里的酒瓶一下咕噜噜滚了出去,那人又往前几步到了眼前,他仰头去看,往后倒的身体下意识地抓住了手边的裤管。




明楼瞅了自己脚边一眼,蹲下身拉开了他的手。明台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但是料想也不会是什么好心情,面前的人还带着皮手套,刚接触那一下比冬日的风还要冰,他立即缩了一缩,但没松开。明楼脱了手套的时候他还在发愣,回神那两只已经松松垮垮地套在了自己手上。



这人的手要比他大上不少,他尽可能张开手掌,触到残余的一片暖意。 




已经燃了火山也要回去了再爆发才是明楼的风格。清醒多了的明台反应过来后喏喏跟在一侧,总时不时瞄一眼旁边的人。走到门口那会儿明楼已经给碰了好几下肩,他停下脚步转身: 


“想干嘛?”


明台不答,他也不追究,径直进了屋。



“我给你定了后天的机票回国,大姐已经知道了,你自己去交代。”



“为什么?!”明台正想着如何开口,却立即被这个消息激出了利爪:“凭什么你可以跟女孩子喝咖啡,还变玫瑰玩浪漫,我就、我就不能……”



“你那是认真追姑娘了?连个手都没摸到,学人家失恋喝酒搞失踪,我还没收拾你,你就有脸提浪漫,你懂什么叫浪漫?”


“我怎么不懂了!”



他大声吼了回去,一张脸气得通红,两只手上上下下掏了掏口袋,瓶盖、烟卷、碎纸丢了一地,眼看明楼脸色越来越青,他正好在内衣兜里一把抓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顾不上细瞧,“嘣”一下就横在对方眼前。



“啊——我的——”然而他刚照着纸读了几个字便顿住了,几个“我的、我的”来来去去。明台重复卡了几次,低了点手臂去偷看明楼,刚好又对上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








他曾经悄悄溜进过明楼的课堂。



从后门小声挪进去,坐在后排,几乎是压下整个身子在人缝里看讲台上的人。明楼刚好在念书:


“为了自己,我必须饶恕你。一个人,不能永远在胸中养着一条毒蛇;不能夜夜起身,在灵魂的花园里栽种荆棘。”



他念到此处突然停了,抬起头来看着下面乌泱乌泱的人头,明楼随性,爱修他的课的人也多,一旦习惯,那么居高临下便成为魅力:“王尔德——浪漫主义的恶魔,他就是放弃用生命本身报复世人了,而是打算用某种包装好的主义贻害世界一万年。”



彼时明台尚不知其所云,却记得那人直直看过来的目光,也是如此嘲讽带着狡黠:“灵魂的花园盛开白玫瑰,世界上遍地荆棘了。被原谅变成理所当然,不原谅就是魔鬼。又一个在扮演上帝。”




那一刻他觉得明楼像一片深海,即使他偶尔的愤怒如同狂风掀起惊涛骇浪,但他的果断也决定了自己始终不能听见那黑域底下最深刻的呐喊。大多时候,他不过是海边的拾荒者,向往又敬畏地看一眼茫茫万里。




明台最终垂下手又将纸捏成一团,耷拉着脑袋不再言语。他确实不懂浪漫,那张纸因为贴身带着,他时不时反复拿出来推敲才会显得皱巴巴的。然而那纸上却也的确没写出什么动人心魄的情诗,只是看着潦草地起了个头。



啊——我的大哥 其实我对你

其实我对你啊。









“你会开枪吗?”


于曼丽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朝他质问,而明台却转过身,始终不敢直视她那双泪眼。那双眼里饱含的心痛皆是因他而起,他不愿选择背叛,则必须承受执行任务的后果,如此那心痛指向的便是明楼的死亡。



明台接到任务时首先感到的是混沌和迷茫,他的大哥一直是明家在外的那片天,而他在明家的庇佑下成长了十几年,这十几年明楼在他心中是强大的,是令人憧憬的,也可以是令人畏惧的;但此时那些眼泪意味着明楼会死——他并不是觉得明楼不会死,只要他开枪,明楼就会死。



这个联想对他而言太过遥远,而现实近在咫尺。


最终那一枪打在了南田洋子身上,他怒火中烧拿枪指着明楼时,他问他:“你敢开枪吗?”

于是还有一枪打在了无辜的油画上。

他不敢确定哪一枪是朝着他的大哥开的,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




直到当明楼问他:“如果从车上下来的真的是我,你会开枪吗?”

他才真正敢面对并承认自己的恐惧,他回答:“我不知道。”




这个时候是那个问题第一次浮现在明台的脑海,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反问,然而他错过了这个机会,直到身陷囹圄,76号的灯光明晃晃地吊在头顶,他在意识恍惚之际看见了自己幻想中的明楼,才真心实意地发问,那语气像是纯真幼童的期待:


“大哥,你会救我吗?“ 



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一切事情都变得简单了,纠结在一起的各种选择有了最清晰的结局。他认为自己尝试着步入那片海域后,终于看见了更为广阔的世界,也开始明白为何选择永远的黑夜。憧憬是离了解最漫长的距离,只有跨出这一步,他才发觉深海只是伪装。



此时他觉得明楼像海中孤岛,他是溺水者唯一的希望,但明台也深知并遗憾,他是最孤独的存在。


这以后明楼的孤独亦成了他的恐惧,唯一庆幸的是,只有软弱的人才需要共鸣。 







明台从联络处出来,他刚发送完第三封同样的电报,准备顺路去吃个晚饭。 




北平不比上海,天气十分干燥,吃食偏重偏辣,他这几年下来,也就多是一碗馄饨比较合口味。明诚突然出现的时候馄饨刚端上来,热腾腾的白雾不断冒在眼前,他隔着一层水汽看人,还以为明诚是他的幻觉。



“大哥说他是我唯一的上线,我只需要对他负责。”明台几乎是傻愣愣地来了这么一句。



“大哥也说过,如果这条线断了,上级会派人跟你联络。”明诚提了个箱子在他身边坐下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制止了他所有的疑问。



那碗馄钝他最终也没吃上,明诚走了以后,他又点了一碗酸辣粉,要了重辣,还嫌不够似得加了桌上小半瓶辣酱。明台本身不喜吃辣,一时突破味蕾竟没立即感到辣味,反倒是呛,酸疼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鼻腔,呛得他咳嗽不止,眼眶泛红。呛得多了又开始麻,全身的神经都像被压住了无法传递,麻得机械而迟钝。



吃的时候他还不忘一只手把交付给他的箱子揣在怀里,一直走回去了才敢打开。



箱子半重不轻,里面没多少东西,大多是箱子本身的重量。里面是一些换线联络的资料,还有一个黑色袋子,袋子底下压了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字。麻意过去,他才觉得喉咙火烧火燎的烫,但又急于确认,拆开朝里囫囵一看,果然是明楼的字迹。



然后明台又去看那袋子里装了什么,窸窸窣窣一阵响,才露出里面几盒云片糕。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,很薄很薄一片,放了桂花,白白香香的,入口即化。以前放学明楼去接他,总被缠着绕了远路去买。



这么多年过去了,大哥还当他是小孩子。



他拿了一片含在嘴里,一边抽出信纸。此时方才那股烫人的痛才终于蔓延开来,嘴里的云片糕化开思思甜意,但他的眼眶是痛的,胃里也是痛的,五脏六腑都是痛的。他痛得忍不住蹲下身捂住心口,像多年前一样放声痛哭。


纸上只写了半句诗,我本将心向明月。 







此后将近二十年,明台始终没有联系上明楼,但他也始终相信他还活着。



这期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纪念碑建了一座又一座,口号换了一个又一个,无论是新中国成立前还是成立后,信仰变来变去但总归是有信仰,运动换来换去但总归是在运动,然而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们的名字。



直到报纸上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喜报,人人手中一本倒背如流的语录,明楼的名字才重新出现。这时候如果把国人比喻成宗教,那他们的信仰很纯粹,是一个传奇英雄式的人物。而如此庞大的人群往往会丧失判断力,话语权在谁手里他们便拥护谁,其他的都是歪门邪道。



可惜明楼是个无宗教人士,在他眼里,大多数人像极了虫豸,猥琐又懦弱,像极了动物,贪婪又残暴,像极了菩萨,慈悲又遥远,像极了神仙,贪图又冷淡。而宗教所做的就是让追随者信服,尽管都不怎么像人,但极乐之地属于所有有信仰的生命。



对他而言,上帝只会引导,魔鬼只会引诱,此外毫无用处。

相比之下,他自己更接近信仰本身。



和明楼不同的是,明台总是在精疲力竭时会想起那个问题,便理所当然地也想起终于确认尚在人世却尚未谋面的大哥。



抗战胜利以前,他以报国为信仰,但这几年,他越来越无法认得自己的家。好在死亡逼近时,不能让“无法原谅”这个魔鬼囚禁明楼的念头支撑住他,而所有的辱骂和折磨企图将他推向深渊,他却坚守着唯一的一纸供状。


“我的大哥,是最厉害的英雄。”


因为他早就知道了问题的答案。








明台去接明楼的时候,他看起来已经等了许久。



他在自认为妥善处理好一切后,终于联系了明台,而收到消息的人连夜赶了过来。明台站在远处静了片刻,他看着站在灯下的人仍旧身板笔挺,戴着眼镜,头发花白了大片。走近了,他才看见那人脸上岁月的痕迹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,也摸到一手褶皱。 



他碰了碰明楼的肩,那人侧过脸问他:“想干嘛?”



明台猝不及防去牵他的手,冰得明楼缩了一下。然后明台脱了手套,抓着他的手腕比划,明楼的手还是要比他大,但两人都老了,鲜活的细胞连骨带皮地枯萎,他给他戴上自己的手套并不算勉强。 



于是他索性也没有放开,牵着明楼的手揣在兜里,很认真地回答:“我怕你冷。”



回家的路上没有灯,但月光照亮了一路。明台想起初到明家那几年,他曾被嘲笑过是捡来的孩子,而来接他的明楼也是这样牵着他,那一晚的明月亦如同今夜。小小的孩子很是不安,被握住的手掌抠了抠大手的掌心:“大哥,你不要赶我走。” 



明楼看着抬着头仰望他的男孩,碧月皎洁,不及那双眼中纯净的光辉。



他蹲下身将男孩抱入怀中,男孩像小兔子受惊一般瞪大了双眼。他发出一声叹息,却察觉到小小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脸,那手指戳了戳他微皱的眉心,而后又将脸颊了上来。面颊上是柔软的触感,男孩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


“我很爱您。”


那一次明楼不曾放手,明台也听得很清楚。


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
他都知道。





人生百年,万幸不过所有无处安放的恐惧皆是虚惊一场。

暗夜不黎,孤岛独生,唯心中明月未曾远离。

FIN. 

看了天台对峙那场戏好几遍 好虐(。)

CP向不太明显……我果然还是兄弟情更重…

 依然想要留言^ ^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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