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山我独行,不必远送了。

【蔺苏】水上书(完)

盗梦空间梗。

警告:OOCOOCOOC。


《水上书》



所谓天性风流,非人生几多风雨后得来的潇洒所能相比。蔺晨偏偏就是这鲜有的水到渠成的通透。


早年游历山水,不刻意相约,他也总能在路上捡到几个同游。三五日下来,什么个吃喝玩乐、天上有人间无的稀奇,都狠狠过了个嘴瘾。这种在旅途中萌生的惬意太过轻松,所以到了分别的时候,因为留恋而特地询问来往的人,蔺晨也坦言琅琊山中琅琊阁。


只不过,反倒是这些人他几乎从未再见。

谈不上无不无情,应该说,他的朋友本就该是朋友。



凤栖沟上游住了个顶针婆婆,蔺晨不过是偶然撞见老人家上山捡些柴火便帮衬了一把,一来二往有了点交情,之后回回来都图上了她自己酿的酒。他曾留意,除了有次遇到位好心姑娘来给她送些必需品,这位老者几乎与外界全无交流。


大多时候两人就门前搁一把躺椅,而他自己坐门槛上斜靠着墙,午后阳光眯眼,在闲谈之中听人道一点等待。


“阿晨也老大不小了,别人你这年纪都成家咯,也就看你一天到晚没个正经。”


顶针婆婆说这话时他也已经睡上了躺椅摇得悠闲自在,说是那姑娘特意来了一趟,一个人背着个比自己还大的家伙愣是扛了上来。聪明人讲话从来点到即止,蔺晨只耍皮把话题兜了回去:“论年纪,谁有您着急呐!”



“到了这把年纪才不需要咯,”顶针婆婆也不恼他没大没小,仍旧是淡淡的:“婆婆我啊,有的人哪怕一生见一次,也是最熟悉的人。”


 

他躺在椅子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,不知那位姑娘姓甚名何,连样貌也是一片空白,比起活生生的人来更像一个普通的符号。

虽然这么说总像得了便宜还卖乖,但是风流的人也有苦恼。无法轻易提起兴趣,献出源源不断的热忱;心甘情愿沉溺到不能自拔,自然而然交付全部的真心。纵使他自认生平好酒,然而芸芸众生,本就有人酿的是故事,有人喝的是心暖,有人醉的是好梦如旧。



也有人,只享受一切原本的滋味。


“一生之‘最’,非我所欲也。”蔺晨笑眯眯答了几句,见天色渐晚,拎了手边坛子准备告辞。


其实他常年在外,一年也不见几次拜访,林中小屋不便留宿,匆匆来也匆匆走,只是这顺两坛回去的小心思从不遮掩。方才贪杯上头,走在山路上幅度大了,左右摇晃着就被树杈勾了衣袖,指头吊着的坛子顺势便飞了出去。


 

他慌忙挣了外衣低头去寻,心中甚为可惜那香醇的酒。然而坛子一倒却没听见有水流的声音,蔺晨在昏暗中又摸索几下,抓了一把在手。

他看着掌心几粒花生,感到毫无头绪的迷茫。而情深不知处,却又隐隐觉得理所应当。


 

一道惊雷炸开,闪电照得屋内一片惨白,蔺晨给晃了眼,眼皮抖动,迷糊中有点转醒的征兆。


最终他只是慢慢翻了个身朝里,掩去大半忽闪的亮光。他伸手将身旁的人揽了过来,顺着后背一席长发抚摸,有一搭没一搭慢吞吞地拍上两下。不用睁眼也知道梅长苏多半是醒了,这人向来浅眠,这种雷雨天更是整夜难寝。



一时耳边只有窸窸窣窣的雨声,梅长苏的呼吸很轻很轻地暖在肩头,雨声绵延,蔺晨几乎又快睡过去了。他习惯地用下巴蹭了蹭近在咫尺的头顶,怀中人却倏忽往后退了退,然后过了片刻,对方才拿手指点了点后抵他的下颚:“别蹭,痒。”


这下子蔺晨抬手握住了冰凉的手指,睁开了眼睛。


梅长苏显然忍得很辛苦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几不可见地颤抖,时不时有冷汗流过已经长出浅浅沟壑的面颊。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没有要流泪的样子,倒是因为忍耐变得湿漉漉的,而额头上狼狈地粘了些灰白的发丝,看着竟觉有些可怜。


蔺晨也不言语,将他冰凉的手揣进被窝贴着胸膛,然后底下又碰了碰对方的脚掌,果不其然也一直冷到脚踝。于是他干脆伸手撩住这人大腿往自己腰间一提,冰雕似的脚掌刚好夹在双腿内侧。许是密不透风的温暖太过强烈,他能感觉到那脚趾像是挠了挠,然后舒服地蜷了起来。


蔺晨轻笑一声,两只手都潜进被子里,从膝盖往下沿着小腿一路按摩。


人老了,就得服老,何况梅长苏这一身落了不少毛病,这样的雷雨天,身体遭湿气入侵,关节处更是百般酸痛。他用搓暖的手掌包住他的膝盖,拇指按压着后面的穴道,对方一开始绷紧了身体,等到手上一用力,浑身僵硬了一下,才松了力道软软靠了过来。这人不再忍了,抵着他的肩膀大口喘息,像是溺水的人终于遇见了久违的空气。


梅长苏是蔺晨一手养起来的人,他身上留了多少疤,哪里又有颗痣,甚至更隐晦的秘密,蔺晨都了如指掌。他曾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愿意花上那么多的时间去了解另一个人,忧心他人的喜怒,牵肠挂肚他人的生老病死,甚至可以用一辈子去等待。


但与其说不能理解,不如说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;对他而言,清醒地活着,高于一切爱与伤痛。


 

可等他遇到这个人,就会承认了。

他是一直在找一个人。



乌云蔽月,星光黯淡,黑鸦长啼一声,遂隐于树阴之中。


冷冽的刀锋紧贴在他的颈侧,被牢牢捆在身后的双手过了太久已经麻木,一时之间甚至分不清血和刀锋谁比谁更冷。然而梅长苏直挺挺站着,不看挟持他的人一眼,目光所及只有那个与所有兵刃对立之人。


他站在这头廊下,看庭中数十人的刀刃直指那面,廊檐盏盏明灯,照不清蔺晨掩于阴暗的表情。血珠凝聚在刀尖滑落打破满院静寂,那人往前跨了两步,梅长苏才终于看见他染上鲜红的白衣,尚未拭去血滴的脸上仍旧是笑。


 

“赌不赌?”蔺晨又向前跨了一步,对面前的威胁视若无睹。


梅长苏瞧见他的笑反倒移了视线,冷冷地不再看他:“你拿什么跟我赌?”


“拿命。”


话音刚落,蔺晨横剑在前,泛着冷光的刀刃一扫,已有两个人头骨碌碌落地。喷薄而出的鲜血瞬间引起轩然大波,对方身影一闪冲进了人海方阵。耳边哀嚎不绝,残肢断骸四处飞抛,梅长苏颈边的刀锋一紧,流下一丝鲜血,他刚好抬头看见那人翻转剑刃劈开一道缺口。


血花飞溅之中,蔺晨衣袖翻舞飞身而来。


“放……放箭,快放箭!”


 

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,此起彼伏的惨叫依然未歇。身旁的人被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吓得退了一步,蔺晨长剑一挥趁此携了他,当即转身欲走。梅长苏整个人都陷入了他的怀抱,蔺晨的肩膀和胸膛宽阔且坚实,他被强有力的手臂死死圈住,而这人此时身上却是冷的,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。


即使是万箭穿心之际,他只闻蔺晨像把剑。


那人施了轻功踩着屋檐翻了出去,而离了豺狼虎穴脚下仍不能停,这期间梅长苏终于从他身上感受到热源,却是伤口涌出来的鲜血的温度。血色在白衣上越扩越大,越染越深,他从禁锢自己的怀抱中抽出一只手,手掌血淋淋的。



时间密密麻麻地不知过了多久,他感受着那点温度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蔺晨最后几乎是虚脱地停了下来,像是无力地垂下了头颅,血不见有止住的迹象,而他只能拿自己血淋淋的手撑住他半边身体,怔怔片刻。



“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
“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

 

他们几近同时开口,对方有些吃惊地抬头看着他,梅长苏还能从他的眼神中找到方才残留的笑意。无名火瞬间袭上心头,他一把扯了那人衣襟拽到自己面前,鼻尖对着鼻尖,攥紧了的手指留下深深的血痕,他低声咆哮:


“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跟我赌?!”


蔺晨看着近在咫尺的瞳孔,清楚地听见脑海中仿佛是“嗡”然一下,他当即放了手中的剑一把将梅长苏的后脑勺按向自己。唇齿相撞的痛感刺激得他更为兴奋,蔺晨将近啃咬般摩擦吮吸着对方的唇,他想深入这个吻,而这人咬紧了牙关,舌头狠狠掠过牙龈时反倒被反咬一口,血腥味顿时弥漫口腔。



饶是如此,他还是低笑出声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,在梅长苏耳边轻叹:“好,那我就赌陪你到最后一日。”


梅长苏静了一会儿,深不见底的眼眸翻涌过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,最后他开口:“你要问什么?”


蔺晨看着此刻的梅长苏,乌发如漆,唇色红润,他看惯了的淡淡的眉眼之间,有一丝细微的疼痛。



远方阴云散去,隐隐约约有金光浮现,天快亮了。

这一刻,蔺晨有了一个隐秘的确认。

且这个隐秘的确认,在这一日天地即明万物初醒时,永远留在他的生命中,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



蔺晨是抱着酒坛子在床上醒来的,他习惯性摸了摸旁边,一如既往空空如也。



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头过分地痛,他甩了甩脑袋,还是坚持站了起来。然而强烈的晕眩让他一下子又倒了回去,他缓了许久,在心中叹息岁数大了真是不服老都不行。他躺着的这一会儿,有人进了屋,走到床沿扶了他一把。


那人往他手里塞了杯茶,蔺晨喝了一口,笑眯眯道:“等我起来,带你去找苏哥哥。”


飞流脸色很冷,露出了绝不像是他会露出的表情:“蔺晨哥哥,你醒醒吧。”

 

他愣了一愣,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年。谁也没有动作,时间仿佛静止了,有巨大的裂缝在其间张牙舞爪,了无痕迹地吞噬掉那些稍纵即逝的晦暗和苦涩。然后蔺晨慢慢地笑了起来,笑容一点一点挤上他的脸,皱纹争先恐后地爬满额头、眼尾与嘴角。


“小飞流啊,你比你苏哥哥还要老了。”



蔺晨一直在做一个梦。


在梅岭的漫天大火里,他看着那个人一次次撕心裂肺地哭喊,脸上是惊慌失措、不可置信与痛不欲生;然后又一次次摔下悬崖,在视线里越来越远,最终变成一个渺茫的回音。终于有一次,他握住了那在空中毫无头绪乱抓的手,握得很紧,一字一句道:“我会救你。”


只要他想,场景瞬间就会变成轻舟绿水,面前霍州泱泱抚仙湖,一壶仙露茶茶香袅袅,梅长苏十指如玉正执着壶柄给他倒上一杯。也有时候是沱江小灵峡,山峦叠嶂,蜿蜒曲折的山脉云层佛光四溢,转头就能看见梅长苏被金光勾勒的侧脸。也或者凤栖沟、或者江左盟,或者四海云游。



还可能只是琅琊阁书斋,像是那漫长过往中的某一日,他头枕梅长苏大腿,对方看书,他就看他,好像看着看着就老了。于是他们就真的老了。他伸手一看,张了张手掌也没能撑平褶皱,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也是满面沟壑。



而梅长苏老了也和他想象中一样,眉发皆白,乍一看是个温和的老头,再一看却觉得面色有点冷;仔细一看,又和那年落雪初见,明亮又隐忍,坚强又脆弱,慈悲又含恨的模样一样惊艳。总之,就算老了也是个俊得不能再俊的老头。



蔺晨近乎贪婪地一直盯着梅长苏看了一会儿,这才起身将要离开。


“你找不到他的。”



他闻言回首,朝那人笑了一笑,那些静谧时光,双双白发的幻境瞬间破碎。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他一直在找一个人。

这个人不是他的亲人,也不止是他的朋友,更不能拘泥于一个爱人。这个人完全在他的世界,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都不会离他更遥远;这个人即安全又永恒,即使闭上眼睛停止思考也不会消失。


“我只是需要找他。”


他曾一路追逐他,只是为了回避自己。他也曾刻意遗忘他,只是为了点醒自己。也许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个人,在已成定局的过往,在瞬息变幻的当下,在永不到来的将来。


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回来。他永远不会回来。

FIN.

话说一直对“你最喜欢的顶针婆婆的辣花生”这个表达念念不忘,“你最喜欢”啊。

其实心里想的是一个经过很多转变后,最终坦然又执著的故事,可惜笔力有限= =

嘛,既然都看到这里了,要不要猜一猜有没有现实,哪个是现实?【才不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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