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山我独行,不必远送了。

【楼台】心上人

之前收录在《先得月》那篇,完售了放出来,大概OOC且无聊。


《心上人》

 

挂在头顶白晃晃的灯,让他几乎有了遥远的错觉。

一开始他以为这种错觉是源于死亡带来的无能为力感。明台在刺眼的白光中看见了笑容鲜活的于曼丽,而他最后一次见到的是苍白如幽灵的面孔,那些忧郁与明艳最终在污浊的泥土中显得脏兮兮的。

人往往就是这么奇怪,短短几天之前的变故造成的痛苦与打击犹在,回忆起来却已恍如隔世;但真正隔世经年的记忆浮现在脑海时,却又温暖得仿佛昨日。

他在意识恍惚的此时一直无法挣脱耳旁的喋喋不休:明楼是谁?

 

最早那会儿人人背地里都在传明家捡了个小哑巴来养。

亲眼目睹母亲身亡造成的刺激太大,从车轮子底下逃过一劫的明台一连烧了好几天。看着病中汗泪直下的小白菜,明镜轻抚他汗津津的脑门念叨,又拍拍坐在一旁的明楼,像是交代像是自语,来来去去重复那几句好好待他。

明楼看着床上惨兮兮的小脸,点点头。

结果明台醒来后却不哭闹了。反倒是明镜满眼含着泪花,摸摸他脑袋,最终没忍住将人用力抱进怀里。带着啜泣的安抚和保证就在耳边,而那个孩子却不声不响的,视线微微向上,眼神清透澄澈,只静静地隔了一个世界观望。

明楼不是一个言表于色的人,相对不吝情绪的明镜,他只是站在原地,对那既不像好奇窥探又不像无动于衷的眼神,再点了点头。

所以最出人意料的是,明台居然几乎是在明楼身上长大的。

即使过了俩月没了最初的生分,明台仍不说话,但奇怪的是,刚开始他与谁都不亲近,某天突然就会往明楼身边凑了。他不常主动抱小孩,于是那人就爬上他膝盖,挤在书与他之间,仅仅乖巧地半窝在他怀里。

好像只是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,不再担心安不安全。

其实这姿势并不那么舒服。五六岁的小孩说轻不轻,重心前倾不稳,明台不时摇晃的两只光脚丫若有若无擦过他小腿,明楼隔着裤子都能感受到凉。于是他合上书,抱着人进屋给套了袜子,怀里人换了个面对面的方向,他干脆就着这姿势靠在床头又读起来。

明台拿手指碰碰他下巴,顿了一下,见人不作反应,又索性用圆圆的指头点了几个来回。

明楼漫不经心出了声:“嗯?”

胆儿越来越大的小孩见他眼睛仍不离纸页,又得寸进尺地扯了扯一天过去就长出来的胡渣,他好笑地把不老实的小手握进掌心,这才看向罪魁祸首。明台还是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望他,丁点大的孩子除了眼睛哪里都是小小的,圆圆的趾头圆圆的脸,明楼抬手就捏了捏微嘟的脸蛋。

小孩躲闪不及微微向后一仰,软软的脸蛋顿时像个小包子陷下去又鼓起来。他当即收拢了双臂低头靠过去,胡渣在白面皮上扎几扎又弹回来,明台这下可真真无处可躲,脸上被揉粉了一圈,还自以为无懈可击将自己更固执地藏在他肩头。

明楼侧首蹭了蹭,小耳朵又是红了一大片,他嘴上问:“好玩吗?”

埋在肩上的明台依然静悄悄,他心里却是轻笑一声,幼稚。

 

嗯,年轻人就是幼稚。

 

相比家里略显和谐轻松的转变,出了家门,腥风血雨依旧来势汹汹。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家又收养了明台,虽然他不开口说话,但该上学的年纪到底不能被耽误了。于是在流言蜚语几乎无孔不入的情况下,明楼决定亲自接送明台上下学。

很快他就验证了这个决定的重要性。

他在学校偏门找到明台的时候,圆滚滚的汪家小子倒在旁边地上,凶神恶煞却衬着红眼圈,尤显滑稽;而同样过来领自家小弟的汪琪正提起小孩领子,被拳打脚踢拍飞的眼镜刚好落到他脚边。眼看着巴掌已经抬起来了,明楼这才淡淡道:

“明台。”

“到大哥这边来。”

汪棋转过头,看见明楼温和地站在原地,两指向上推了推眼镜,镜片一闪而过的反光。而在对方笃定的眼神中,他机械的慢慢压下了两手。落了地的明台试探着朝明楼走了一步,当即又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,而后飞跑过来躲在身后紧紧抱住了他的小腿。

终于回神的汪棋已经扶着小弟堆起笑脸走向他,明楼仔细地看了看腿脚有些别扭的汪家小子,脸上还有一道流了点血的小伤口。他也勾起嘴角笑了,手掌摸了摸小孩头顶,然后拍了拍跟前人一边肩膀。

汪琪脚下踉跄,腿一弯就磕了半个膝盖下去,一切发生得太快,他根本来不及反应。明楼蹲下身拿起那半边镜片被碾碎的眼镜吹了吹,端正地戴到了对方沾着尘土的脸上。

他又笑了笑,声音低沉且悦耳:“不用谢。只是汪少爷金贵,以后可要小心点。”

回家的路上明楼慢条斯理地评价这次纠纷:匹夫之勇。

所以他对明台说:记住,我是你大哥。

那会儿以往亦步亦趋落后半步的小孩默默上前握牢了他的食指,于是就有了后来。

 

比起这样外人眼中不可思议的亲近,明台终于重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,倒算是意料之中。

这天路上明楼绕到了不常去的热闹地带取个信,看小孩直勾勾的眼神,他就给人买了左手一拨浪鼓右手一糖葫芦。小孩马不停蹄吃得嘴唇上下一片红彤彤,拨浪鼓“达浪达浪”地时快时慢无甚规律跟在他后头,等到明楼意识到一阵骨碌碌渐行渐远,回头一看,那人已经追着跑进人来人往的路中央。

明台蹲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,站起来的时候给人毫无察觉地撞倒在地。摩肩接踵的人们没有停留的迹象,他抬头向上看,密集又庞大的巨物遮挡住天空,连缝隙的光都是短暂且流动的。

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
嘈杂的声音钻进他的脑袋,纷乱急迫的脚步,熙熙攘攘的窃语,好像还有电车逼近的鸣笛,然后他开始慌了。

他拼命地想,拼命地呼吸,唇舌微动,好像有什么颤颤巍巍冒出了芽。

恐惧让他更加闭紧了眼,他只能使劲攥着拳头,然而细微的风、沙尘、轮胎摩擦向他袭来。

他试探地做了做口型,全身心涌起一股盼望。

煎熬拖延了漫长的每一秒,却又像他已匆匆等到滚滚尘世尽头。

 

最后那股坚不可摧、势如破竹的盼望终于击溃了围困高墙,从他胸膛里喷涌而出。

“大……大、哥……”

“哥……大哥……”

“大哥……大哥,大哥,大哥!大哥!大哥!”

他的耳边沉沉浮浮,一直徘徊着只有那个答案。

我的大哥。

这一瞬间,所有场景纷纷消逝。明台站在空荡荡、轨道交错的街道中央,睁开了双眼。

刺目的白光悬在头顶,孤灯如月,错觉起源明明近在眼前。

其实他一直在等一个人。这个人的世界比他更宽广、更强大,摧枯拉朽将他覆盖在里面;他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放浪形骸,一直奔跑,一直追逐,无论朝着哪个反向都不用担心跌落悬崖。即使闭上眼睛,他也能找到绝对安全的地方,即使无法窥探整个世界,但他全然相信且永不逃离。

他早就应该知道这个人会来。

在一片影影绰绰的茫茫间,那个咒语愈发清晰,明台说得吃力而坚定:“明楼。明楼他、他是我大哥。”

他知道这个人一直都在。

 

1941年, 明台第一次经历北平的秋天。

南方湿润,阴雨时灰白且像笼着薄雾,一整个秋季到了头也不见多少叶子变黄,拖泥带水得让人意兴阑珊。而北平萧瑟得利落,蓝天白云分明,黄叶一衰而枯,风一吹便干脆跌入人间,投往来生。

明台提着半斤桂花糕一路走过,心下思量见北秋方知为何自古逢秋悲寂寥。他踩着枯叶回去,陪伴着窸窸窣窣的声响,枯叶在他脚下折断、破碎、碾作尘土。远方碧蓝的天空飞过几只白鸽,他融入在这平常的景色里,想起那人小时候教他念过的诗词。

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,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。

 

进了屋,明台只开床头一盏灯,从袋子里捡了块桂花糕咬上两口,边吃边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读起信来。北方不开桂花,但他爱吃这玩意儿,明知里头没什么实料还是嘴馋。这桂花糕不甜,没了湿润的空气养着显得尤为干糙,入了口都是粉末。

他一下给呛了两口,鼻腔眼球都咳得发痒,可奇怪的是仍旧吃出了满口香。这香味和记忆中无甚差别,浓郁地充斥在整个脑海,他咳得有些狼狈了,干脆摘了眼镜跟信纸一起搁到床头柜上,就那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。

每个人身上都托带着一个世界,由所见过的,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。即使看起来活在另一个不同的世界里,每一个细节和情绪依然不停地让人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里去。

窗外一轮盈盈明月,躺下前明台将信收好放进抽屉的暗格,然后一如既往在枕头底下放了把匕首,慢慢有经验了,就知道杀人兵器还是用冷的好。他没关灯,很多年前的夜晚,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来了明楼,从此被默许养成了这样的习惯。而那以后陪他入梦的除了不灭的灯,还有不离的人。

那天他愿意开口说话了,终于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疑问:“大哥,我妈妈去了哪里?”

明楼年少时为人锋利如凉薄的剑,他极少像这样隐晦地回答:“去了很远很远地方。”

“我还能再见到她吗?”

“在那里。遥远的人都住在月亮里。”

于是他还是留一盏灯,给一定会来的人。

 

“巨卿:

见字如人。

细算下来,距你到北平,已足有一个月。最近琐事繁多,本不应写信与你,而昨日得空闲思,混沌之中突寻一点清明,几欲提笔,遂从心。

北平气候干燥,切记注意饮食。你自小嗜甜,如今身边无人管束,想必更是不知轻重。人生苦短之中挂念一点甘甜本是情有可原,然若如小孩心性过分惦记口舌之欲,则易血热伤身。

我亦知你当然那小孩心性,惯得了你,自然也管得了你。

马上就要入秋了。北平的秋天倒是有种伤人的美,于身于心皆是。料想近几日昼夜温度起伏变大,早晚时候凛冽的风愈演愈烈,莫怕麻烦,出门须添衣。在外不比家中,事事无人替你打点,少弄那些花花肠子,先给我穿厚实了。

说起来我年少时曾游历北平,恰逢秋季,见蔚蓝天空波澜层云只觉清爽畅快,心下生出的都是些壮阔之意。而此刻身圄上海想见北平辰光,……”

写到此处,明楼少有得踌躇停住了笔。他垂眸看信上自己未曾拘束而肆意的神思,颇有滔滔之势,一时不知如何收尾。再过一遍前文略显啰嗦的叮嘱,他抬眸看了一眼摆着的相框,对明镜露出心领神会的眼神。笔在手中拿捏着又转了两圈遂被放下,他稍稍松了背脊往后靠在椅背,夜风吹散耷拉在额前的头发,是难得松软的模样。

窗外夜色浓郁,上海仿佛永远热闹不知疲倦,万家灯火如银河,星星点点却仍旧照不亮前方的路。繁华表象,内里暗潮翻涌,光明虚景,四周茫茫无垠;里面的人出不去,外面的人进不来,人和城,都是孤岛。尽管明楼用源源不断外流的心血支撑着这个城市,远方依然是一片混沌。

他就这么看了片刻,回到起点想到写信的初衷,自觉唯有那点清明如清泉逆流入心。此时明楼脸上又露出那个特有的无奈表情,对他而言这样的表情极其少见,然而眉眼之间极淡的笑意又好像早就料定结果,如同这十几年来的每一回般自然而然舒展。

罢了,他想。

“……天南地北,迢迢千里,如今相去天涯之际,方觉一叶落而知秋深。

从今以后,你只有我。

 

 一九四一年九月十三日

张劭”

 

1942年末,极有耐心的明台终于等到隔了大半年才寄来的回信。

他从邮局取完信,一路上不断在信封上摸索按压,确认着内里不同于信纸的厚度和硬度。捏到后来他忍不住抿着嘴偷偷摸摸地笑,亮堂堂的黑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转,脚下的步伐急促却不掩轻快。

进了屋拆开信,先是一张轻飘飘的纸掉了出来,纸上只简单地写了两个字:胡闹。

这下明台藏不住笑成了一个猫弧,弯弯眼睛里满满是得意的狡黠。他仿佛能透过那两个字想象出明楼说这话的语气,那人每每眼神苛刻作势要怒,然而还没发起火就能看见最后无奈妥协的趋势。说起来,他哪次没有赢过?

然后明台终于迫切地抽出了里面夹着的硬纸,摊在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,是一张多年的老照片。

他对自己拍过这张照片几乎没有印象,画面是黑白的,看其中三个人的样子至少拍摄在七八年前。明台已经大变了模样,少年时的青涩纤细不见踪影,明楼也和他记忆中有些出入,只有明镜,依然笑得从容而温婉,他轻松便陷入那片柔软。

由于年代较久,照片有些泛黄褪色,人物下半身尤为模糊,这一看就是常年摩挲造成的磨损。明台捧着照片细细看着,他渐渐敛了笑容,思路清楚地分析着这张照片被明楼放在何处,几率小到他甚至没有多少印象。

他的眼前浮现出栩栩如生的画面。他的大哥一直是一个喜怒哀乐俱深的人,在成千上百个日夜里,明楼无声地独自想念,可能用他不曾见过的动人眼神描摹,思念到极致,抚摸照片中人时还小心地避开了脸庞。也可能收到他的信后,曾一次一次对那张薄薄信纸上写的危险要求叹息,最终的纵容里又有多少感同身受的破碎。

明台将照片贴在胸口,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爬满了他的脸。

 

1945年,上海这座孤岛一下又成了空城。

明楼得到消息,果然在墓地里找到了那人。他和明台终于出了各自的围困之地,却又重逢于此百苦难言之处。他上去还了对方一个拥抱,这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碰到明台,他控制了下力度,结结实实又恰到好处地将人抱了个满怀。

他们的上一个拥抱太像诀别,以至于分开的日子中忆起,明楼心里每每嗤笑一声,自己这是生怕没人来要他的命。

他看着这人露出与记忆中不符的疲惫笑容,嘴唇轻动,说的却是:“抗战胜利了。”

夜色苍茫,月光皎洁,石碑冰冷。新的一天终会到来,旭日东升则是万物重生之时,光芒照亮一切,历史铭记一切,时间碾过一切。而黎明破晓前的黑暗最是沉重且煎熬,苦痛无所遁形,可能正是因为被抛下,死亡反而显得纯净,他们活了下来,所以飞不上远方。

唯有这个时刻能够迷茫,好像这些人活了下来,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。

明台明显瘦了不少,黑色的长风衣半旧不新,让他看起来更加风尘仆仆。头发还是服帖地垂在额前而后,因为瘦削而占据更大领地的双眼不再那么明亮地望着,整个人看着稳重且沧桑,在他面前又还有一点自然的乖巧。

明楼放开明台,稍抬一只手伸到他面前,对方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手,愣愣地站在那里。

他说:“回家。”

于是明台这才噗嗤一声笑了,下意识地撅起嘴——都快三十岁的人了,拖长了声音装出点责怪:“大哥——”

明楼笑着转身,那人快步跟了上来,匆匆时光好像轻易倒流回最初。

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只有两个人一起走在如此寂静的路上了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随着前行的步伐一颤一颤的,肩与肩如同若有若无的碰触。他想起记忆中最深刻的上一次,灯火辉煌的巴黎,晚风熏人,这毛头小子喝得烂醉,趴在他背上打滚。

那个脑袋在他肩膀上翻过来,翻过去,嘴里念念有词:我要长出翅、翅膀,然后、然后就可以飞……

念叨了会儿不知哪儿学来的陈词滥调,这厢又委屈地嘟嘟囔囔:“为什么曼春姐可以,我就不行……”

明楼好笑地弹了下少年的脑门,这是跟谁比呢。

 

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:“大哥。”

走到了亮一些的地方,明台盯着他的后脑勺,才慢慢分辨出夹杂在里面的白发。一瞬间他有种心酸湿润了眼眶的错觉,然而他只是平常地跟着走了一段路,脑海里茫然空白,这些年来所有细枝末节一一闪过。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极大的发展,冷静下来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问题。

“我只是暂回上海,之后就要去往延安。在此之前,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。”

事实上这个问题本来无解。他们曾经有过千钧一发的时刻,但那次只是将问题摆在了对方面前,明楼只需要承担结果。而这一回明台又将这个问题抛了出来,规矩不能充当答案,对方想要他的理智、情感,以及爱欲所得出的最终选择。

明楼停了脚步,微微侧过身反问道:“有没有听过黄花之约的故事?”

明台错愕:“什么?”

“明末时候的故事,讲两个读书人赶考时相识,其中一个得了重病,另一位尽心尽力服侍,结下深厚情谊,相约两年后重阳佳节再会。到了约定的日子,其他人都劝说想必对方早已忘了,然而那位仍旧备了好酒好菜,等到夜半,对方果然如约而至。”

“来的人说自己到了九月九才想起约定,奈何两地相隔千里,寻思无计,想起常闻古人有云:人不能行千里,魂能日行千里。于是自刎而死,前来赴约。”

明楼的声音低沉沙哑,如同轻风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拂过,那些静谧的隐晦在吹拂下开始蠢蠢欲动。明台沉默着,他从这沉默中抓住一些短暂的流光,唯有此刻的眼前人看起来郑重而永恒。他好像就要知道了。

“这个故事还有后续,”明楼将双手搭在明台颈侧,稍微用了点力让他正视着自己的眼睛:“后来剩下的那个远去他乡,自刎死在对方坟前,后人把他们葬在了一起。”

接着他一字一句冷静又清晰道:“其中一位叫范式,字巨卿,另一位,就是张劭。”

 

明楼又还了一个吻给明台。他压下对方的后颈,拇指轻柔地摩挲着耳后,安抚那一点点惊愕的挣扎。他们的嘴唇都有些干燥,触碰在一起感觉微微发痒,他舔了舔相贴的缝隙,温柔地含住对方下唇,慢慢吮吸。

这小子怎么跟谁都乱比呢,他想。

汪曼春从来就想要他的爱。

他在对方醉眼朦胧时调侃过:“你要飞去哪儿?”

那时明台环着他脖子,眼里亮晶晶的,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亮:“飞到月亮上去,一辈子都不走啦!”

“飞到月亮上去干嘛?”

“因为、因为大哥说,遥远的人都住在月亮里。”

说着说着少年眼里那些亮晶晶似乎有涌出来的趋势,他就拿这样眼光流转的不舍视线把明楼看得发怔,一点一点的小心靠近,而后轻轻地吻住了他。

“我的心上人,就住在那里。”

明楼察觉到唇上的力道似乎加重了,反应过来的明台像是发出了一声呜咽哭腔,立即用全身的力气抱紧了他。他能感受到自己被这股迫切的盼望深深包围住了,甚至挤得他五脏六腑都有点疼。

明楼心里嗤笑一声,而这小子,估计是要来讨他的命。

如果太阳终究会升起,那么此时他们还有整个夜晚可以拥抱亲吻;如果分离终将要到来,那么此时他们还有热血余温可以互相疗伤;此时此刻,距离1949分崩离析的撤退还有四年,距离1966十年磨难的浩劫还有二十一年,距离1978如其所愿的盛世还有三十三年。

 

而距离同穴长眠,他们还有这一辈子的余生可以生死相依。

此生天长路远,有你在我心上,又怎会坠入地狱。

FIN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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